在資源分佈不均的黑市裡,攤主們的貨源大部分是來自貧民街的居民,或從非法滯留的移民身上取得,這羣社會底層的人平時靠著廢金屬回收作為表面上的工作,暗地裡則會搜刮物品再轉移到黑市上銷贓,但能藉此發財的是少數。
沒有門路的,會被仲介抽走相當高的佣金,到手上的錢只剩下幾個零頭,十分可憐。
往深處走約莫三十公尺,光線便豁然開朗,這裡像是整合了好幾處地下空間的大型商場,不同攤位以板隔、鐵絲網、木框、甚至塑膠板條臨時搭建,宛如一座錯綜複雜的迷宮。
攤販與顧客摩肩擦踵,無論男女老少、人類或魔族,都在這兒尋覓各自想要的東西。
她往熔爐的方向走去,繞過一處銹跡斑斑的圍籬,裡頭堆放大大小小的廢鐵材料。
許多穿著工裝、臉上沾滿灰塵的清道夫正在裡頭挑揀還能用的零件,再由給專門低價回收零件的「修補匠」收購,稍作改裝後便宣稱是來自城裡的高級品,高價賣給初來乍到的倒楣蛋,玲音見識過他們的伎倆,自然不會隨便靠近。
玲音繼續往黑市深處前進,沿途狹窄的通路兩側,各式各樣攤位如雨後春筍般擠在一起:有的掛著破舊的布條,上頭塗鴉般寫著「替身證件」或「仿冒軍備」;有的用陳舊鐵絲網圍出一角,裡麵零散地堆著機械零件、法陣符咒或疑似魔族肢體的瓶罐。嘈雜的喊價聲與刺鼻的化學藥劑味,在這狹窄空間裡縈繞不散。
越往裡走,光線越充足,空間也更加開闊。頭頂上方裝了好幾座工業用探照燈,發出慘白的強光,將原本陰暗的交易場地照得宛如破舊的地下商場。這裡的人口密度極高,許多老闆或客人因為試圖壓低聲量,反倒使得場內充斥著各種不明低語,嗡嗡作響,令人耳膜疼痛。
在這一帶,玲音看見了各式身份不明的「商人」與買家,有人類,也有純種及混血。大多數人都或多或少以帽子、圍巾或口罩來遮蔽五官,顯然不想被外界看見真容,也有人身穿斗篷、提著古怪的金屬箱,看起來大概是搞走私品的掮客,若不是老手,輕易與他們搭話,可能就掉進黑吃黑的陷阱。
幸虧玲音已關閉魔族追蹤器,在這人擠人、龍蛇雜處的地方,要它不響都困難。
遠處幾座高聳的煙囪,便是熔爐區的所在,這底下管路老舊、排風系統落後,所以那一帶總是煙塵繚繞,時不時還能聽到嘶嘶的高溫蒸汽聲和金屬鎚擊聲。
熔爐區可說是黑市裡最危險、同時也最值錢的地方之一:武器鍛造、特殊藥劑煉製、甚至稀有元素的萃取,都在那片區域進行。
既然目標已經明確,玲音便加緊腳步,她路過好幾個明顯是賣假貨、或誇大不實的攤位,其中一個販售靈藥的老闆正在大聲吆喝著:
「以泰坦族的核心煉製的靈藥!喝下去保證身強體壯!青春永駐!魔力源源不斷!讓你戰無不勝!」
玲音掃了一眼,看那血液的顏色鮮紅,而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泰坦族的血液顏色偏桃紅,這十之八九是魚目混珠的假貨,若真有那麼厲害的血液,賣家早就自己用了,哪會留到現在?
再往裡頭走,一名滿臉傷疤的光頭男子正守著一個個透明缸子,裡頭裝著神奇的靈蛇皮與靈蛇骨,傷疤男瞥了玲音一眼,本想拉客,但見她服裝簡潔,殺氣內斂,且身上有濃厚的血腥味,並不是好惹的對象,於是作罷。
就在快抵達熔爐區時,一個寫著「正版藍天會獵魔裝備、攤主直售、仲介勿擾」的牌子吸引了玲音的眼睛,攤主是個看起來兇神惡煞、瞎了左眼並瘸了一條腿的男性純血者,想必這些東西應該是以前武裝衝突時搜刮下來的。
攤主的後方放著一個透明、但以鐵鍊層層上鎖的鎖櫃,並蓋上了防竊的封印符文,裡頭放著的除了魔族滅殺刃、獵魔手槍等裝備之外,還有一組白色拳銃與十字型驅動器的成套裝備,且僅此一套。
「聖修院戰鬥系統......?」
雖說黑市無所不賣,但這確實讓玲音感到小小驚訝,聖修院戰鬥系統其地位對應於SmartBrain的Faiz Gear,都是藉由裝甲強化戰鬥能力、提高身體防禦能力的武裝系統。
「好險爸爸不知道......這些裝備在黑市流通......。」
玲音甩了甩頭,接著繼續往前走,即便那外表與真品如出一轍,但聖修院戰鬥系統使用蓄電池作為能源,若那是在二十多年前的武裝衝突所搜刮到的東西,恐怕其電量所剩無幾,早已啟動不了。
更何況,這是人類用於對抗純血者的武裝,玲音根本不會冒這個險去使用它,這也是為什麼她並沒有被名護啟介推薦進入藍天會的原因,自己身上那四分之三的魔族血統就已經是一個最大的缺陷。
「不能再拖了......。」
玲音又加快了腳步,沿著一個鐵樓梯向下,周圍溫度越來越高,充斥著刺鼻的硝煙味和金屬塊的氣味,接著眼前豁然開朗,一根根高聳煙囪圍繞著一個大廣場,這兒就是熔爐區,有工人不斷將熔化的鐵水或廢棄合金推送到另一端,看起來就像自成一格的小工廠。
她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尋找第十一號攤位或者賽隆的身影,賽隆的身上有塊紅色鳳凰紋身,而且他幾乎只穿軍綠色的背心,很好認。
沿途可見多數穿著工裝、汗流浹背的工匠,他們並不是普通的廢鐵回收者,而是擁有一定技術與資本的「改造師」。也有些坐在角落、脖子上掛著電子頸環、衣著髒亂,作為奴隸差遣的人類或魔族,他們低著頭不發一語,看起來非常鬱悶。
隨著玲音愈走愈深,廣場內部的攤位也漸漸多了起來。不同於前面那些賣假藥或雜貨的小攤,這裡的攤販大多陳列著熔煉後的金屬塊、各種材質的碎片、或者尚未組裝完畢的槍枝零件。有時能看見幾家鍛造師傅擺在檯面上的半成品刀槍,看起來鋒利又兇悍。
一個留著鬍渣、滿臉都是煤灰的大叔,沖著客人誇口說他的匕首在熔煉時,加入了墮天使之鋼增加強度,能削泥如鐵,所向披靡,但只要是清楚的人,便知此物是舊時代的王族才配使用的珍貴素材,需用王城特有的魔力熔爐才能鍛製,就算是從古戰場取得的片甲殘料,也不可能使用熔爐就能熔煉,但買賣雙方在黑市裡從不講究良心,被騙也是活該。
玲音沒興趣停留,她還記得自己此行真正目標---快點找到賽隆,補充獵魔手槍的銀彈並搞定幾顆爆裂彈。
一想到賽隆尚有大筆交易在等候,玲音內心就止不住焦急,腳步再度加快。
往前行沒多久,玲音忽然察覺到一處特別喧囂的區域。那兒堆放了大批粗鐵管與廢鋼板,斜後方則是輕微隆起的地勢,上頭勉強搭建了幾個帳篷似的鍛造點。一羣工匠圍在幾座火爐前,拿著電焊槍、風箱或鎚子,伴隨一聲聲叮噹猛擊,把鐵塊與合金修整成半成品零件。
這片區域的入口豎立著幾塊木板指示牌:從「1號攤」一路到「55號攤」都有,甚至延伸到更深處的窄巷中,有些攤位商品過多,甚至冒險擺攤於蒸氣管旁,熱氣蒸騰的十分難受。
木板上已爬滿灰塵與燻黑的煙痕,卻還看得出有手寫的標記——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一個用紅漆圈起來的「11」,並加註了幾個箭頭,箭頭一致指向最深處的一座鐵皮工坊。
玲音沿著箭頭指引,一路繞過堆積如山的廢鐵與物料,來到一條越發狹窄的巷道。
這兒兩側都是鐵皮圍成的臨時鍛造棚,熱浪從縫隙裡不斷竄出,再往前,就是熔爐溫度最強烈、也是鍛造技藝最深不可測的一區。
前方,一塊鐵皮招牌搖搖晃晃地懸掛在屋頂邊緣,表面寫著「賽隆鍛造(Cealon’s Forge)」幾字---油漆部分被煙燻得發黑,只勉強能辨認出筆劃。招牌下方掛著一隻鏽蝕的槍尖,似乎隱約釋放出靈力。
不曉得是心理作用還是怎麼了,靠近那槍刃,玲音忽感胸口鬱悶、不太舒適,深吸一口氣之後才趕緊走上前,與其他的顧客摩肩擦踵、好不擁擠。
「一個一個給我乖乖排隊,否則就滾蛋。」
鐵砧處前,一位穿著防火圍裙的亞裔男子正在與客人討價還價,其左肩部有一明顯的鳳凰紋身,他便是賽隆。
賽隆並非本名,而是他對外的名字,他是黑市中難得具有一點點良心的商人......開價是貴了些,但東西至少用料實在,不濫竽充數。
「老闆!」
總算排到了自己,玲音出聲呼喚著賽隆,賽隆聽到聲音,這纔看清楚玲音的樣子。
「哎唷,星妹?有半年沒見了吧?妳怎麼還把頭髮剪短了?」
「還能去哪?當然是跑路啊......留著一頭長髮可不方便,我又來買子彈了。」
「妳當初可是把我的庫存幾乎掃光了啊,以妳的槍法,對付純血者幾顆銀彈就夠了,怎麼消耗得這麼快?」
「那是因為......這幾次都遇到了對銀彈無效、皮又厚的臭傢伙......所以我可能還需要爆裂彈頭。」
玲音無奈地回答,但賽隆的表情並不樂觀。
「等等,讓我確認庫存。」
「好。」
賽隆將手上的風箱扔給助手操作,自己擦了把汗,並向玲音使了個眼色。
「跟我來。」
賽隆的工作室就在攤位後方的小門內,同時這兒也是他的起居場所,他曾稍微吐露自己是為了躲避仇家才來到黑市做買賣,平時也不排斥幹些黑活。
「賽隆,你掛在攤位看板上的那柄槍刃是什麼?上次並沒看到這樣的東西。」
「那個啊?是格魯加尼爾的殘塊,以墮天使之鋼鑄成,我花了一大筆錢才把它弄到手,想說重新熔鑄,結果連森林蜘蛛的酸液、赤焰深坑的烈焰都拿它沒輒,只能當裝飾品掛著......。」
「格魯加尼爾?」
玲音疑惑地問,從剛剛一接近這柄槍刃,便讓她有一種不具名的排斥感,像是一股說不上來的焦慮,讓她想離得遠遠的。
「妳出身純血者,竟連這都不知?那個是初代Rook所持的魔槍啊,他以此槍血洗靈界,刺穿了伊登、重創海姆達爾,連擅長使槍的亞蘭德都敗在這柄神槍之下,讓他們一舉失去了三個騎士。」
「噫......這麼強?」
玲音聽到賽隆的解釋,不禁深吸了口氣,殊不知這裡的空氣都熱到嗆鼻。
「等等......伊登?」
玲音猛然憶起,勇治在翔也家的走廊上,曾忽然發瘋似地大喊一聲「伊登」,事後勇治又問,他如果某天記起了不屬於他的東西,自己是否會依然相信著他。
看來這邊辦完事之後,得找時間問問對靈界生態較為內行的翔也,這位「伊登」究竟是何許人也?
「星妹,我醜話必須先說,這幾天我接到不少的大手訂單,連夜趕工也分身乏術,所以庫存吃緊,這次頂多只能讓妳先帶走五十發,至於爆裂彈頭,我給妳十發,全部用優惠價算妳三萬,僅收現金。」
「三萬?」玲音聽到賽隆的開價,不禁皺了皺眉,「我出三萬五,爆裂彈再多十發,行嗎?」
「三萬五?」
賽隆聽到這個數字,瞇起眼來,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抬手揉了揉他那燻黑的下巴,像在盤算利潤與時間成本。
鑄造爆裂彈頭耗費昂貴原料,還需要額外的符文刻印,若在普通行情下,光是十發就已相當可觀,如今又要再多十發,著實是一筆不小的工程。
半晌後,賽隆像是終於打定主意,搖搖頭,語帶無奈:
「星妹,妳大概不知道我最近多忙。上一批貨接了兩家大手的訂單,不只材料短缺,好幾個熔鑄師都熬夜趕工,妳臨時要二十發爆裂彈,哪怕多付五千塊,都不見得趕得出來……。」
「賽隆,拜託,這很重要,不然......。」玲音掂量了自己的預算,她牙一咬,把價碼提高,「三萬七,你覺得怎麼樣?你該體諒一個無家可歸的大學生......。」
「溫情牌對我沒用,星妹,妳知道在這裡只談錢,到手的金錢才是一切。」
賽隆言下之意很明白:再怎麼喊價,若他和手下的熔鑄師们真的忙不過來,就算收了錢也未必能如期交貨。這在黑市也是常態,誰都知道「趕工」不一定趕得出品質,更何況爆裂彈屬於高危易損耗的違禁品,材料取得困難,稍有紕漏便會出現致命隱患,在裝彈的過程中就爆炸,也是可能發生的。
玲音看著賽隆臉上那略帶抱歉的神色,卻依舊堅持原則,加上最近接二連三遇到皮糙肉厚的使徒,單靠銀彈已不足以應付;唯有更高破壞力的爆裂彈,才能在危急時刻逆轉情勢,哪怕可能會波及到周圍的環境,玲音也得將打倒對方為優先目的。
「星妹,妳真想拿二十發?可不可以先拿十發就好?」賽隆又提出折衷方案,「我現在頂多能先做出十發,而且最近原料取得不易,好幾量運輸車都被攔截了,價格恐怕還得往上調漲。」
「好,那就十發,剩下的五千元就拿來買軟甲護腰,我要輕量化、耐衝擊與防彈的功能,現在就要一起打包,可不可以?」
「這......。」塞隆評估了一下,似在考量她給出的「用剩餘預算換取護腰」這個提案。
空氣裡瀰漫著汗水與炭灰混雜的刺鼻味道,鐵砧處還有其他顧客在吵吵鬧鬧、討論定價,讓整個工坊顯得既凌亂,氣氛又劍拔弩張。
「好吧,我叫一個裁縫匠來幫妳量尺寸,再用快速成型機塑型,應該一個小時內能夠完成,反正妳也知道現在材料難拿,我能交付的子彈就這麼多。」
賽隆評估後,表示接受這個折衷做法,說完,他吆喝了工坊深處的一名徒弟過來,那是個皮膚黝黑、身材瘦高的青年。
「你幫這小妹量一下腰圍,然後用高強度鈦鋼替她打造一個可變形的護腰,然後包覆材質用小牛皮革,增添點隱蔽性。」
聽到賽隆的交代,徒弟立刻從圍裙中拿出皮尺,熟練地幫玲音量測腰圍,看著玲音畏畏縮縮的模樣,徒弟問:
「妳腰受傷了?」
「嗯,遇到了些麻煩,常有的事。」
「好,別亂動,先量完再說。」
在這裡每個人都有故事,沒有人會去過度窺探別人的秘密,徒弟示意玲音把手臂展開,接著又在她腹部、背部、兩側腰線平均各量了幾次,之後,他迅速來到一台像是成型機的地方,把數據輸入進電腦。
「妳先去旁邊等候,這台金屬成型機能依據妳的腰圍數據輸出胚體。」
玲音順著徒弟的指示來到旁邊的凳子坐下,剛好離鐵砧和火爐遠一點,呼吸稍微不那麼焦躁。周遭依舊人聲鼎沸,工匠師傅們埋頭苦幹,或調整火候、或用焊槍專注地修補槍管,吵雜聲如同一場混亂的交響樂。
玲音留意到工坊裡還有其他客人,帶著破損的刀刃或槍枝等候修理,只見賽隆動作毫不含糊,讓他的徒弟們各司其職,好讓所有訂單有條不紊地進行。
「這幾個星期,客人一下子暴增了許多。」賽隆一邊說著,「有些傻瓜以為只要買到好槍好刀,就像得到免死金牌一樣能隨意去跟人拼殺,真是......。」
「但我想,真正能活下來的,不光靠裝備。」玲音接話道。「還需要與其相應的實力吧?」
「姑娘,說話小心點。」
賽隆嘖地一聲,怪玲音心直口快,說得太直白。
「嘿……我只是實話實說嘛。」
玲音聳了聳肩,她端坐在小凳上,微微舒展腰部,仔細想想方才說出的那句話,確實可能得罪那些來採買武器的「恩客」。
這時,剛才進行量測的徒弟,已經完成了護腰的胚體,他走了過來,示意道。
「妹子,先試一下是否貼合,若有細部要調整再行加工。」
玲音點點頭,將那塊剛經過初步成型的金屬護腰輕輕覆在她的腰間,徒弟再利用兩側幾條可伸縮的細型鎖扣,暫時鎖住,使其服貼在玲音的腰線上。
「活動看看,有沒有哪裡太緊?」
徒弟邊說邊幫她調整鎖扣位置,讓金屬板能隨腰身移動。
玲音嘗試做了幾個簡單動作---彎腰、轉身甚至原地半蹲,雖然這護腰尚未包覆皮革,邊緣有些粗糙,但已能明顯感覺到對腰部的支撐,以及一定程度的防護。
「不錯,等加上皮革應該會舒服點,要是能裝個扣環或暗袋就更好了。」
少女稱讚道,對此感到滿意,畢竟錢都砸下去了,她可不能接受冒險買回來的東西是爛貨。
「好,我加個口袋。」
徒弟簡潔有力地回答道,一邊以粉筆在金屬表面標出要打孔、縫線的部位,接著他又拿來一塊小牛皮,先比對形狀,再以鋒利的小刀沿著範圍仔細裁切。
「你叫什麼名字?」
「萊德(Rider)。」
「萊德?」玲音挑了挑眉,「你是不是喜歡騎車?」
聽到玲音所說的諧音梗,徒弟只是淺笑,不予正面回應。
「妳覺得是就是囉。」
萊德說完這句話,也不再深究玲音是否真的對自己的名字感到好奇。
他把割好的小牛皮片暫時放到工作檯上,隨即抬眼看了看工坊深處的高溫火爐。
在這裡,任何人都不想浪費一分一秒---既要儘快完成客人的訂單,要趕在夜幕到來之前,盡量把人手安頓好,還要隨時都要做好警方攻堅,棄城逃亡的心理準備。
「欸,小子,別顧著聊天,快把她的護腰弄完,後面還有兩支刀、一把壞槍等著修呢!」
賽隆的嗓音從旁邊傳來,語氣雖不客氣,卻透露出他不容耽誤、必須井然有序的態度。
「是是,我知道了。」
萊德應聲,加快手上動作。
他一手抓起那塊小牛皮、一手攜著針線,靈巧地為那半成形的護腰做最後的包覆。
萊德熟練地穿針走線,先在金屬護腰的邊緣鉚上小牛皮,再依照原先標示的孔位縫合固定。還不時抽空確認線距、裁邊的平整度,整個過程並沒有過多對話,只有針線與金屬摩擦時發出的微弱聲響。
然而,工坊裡並沒有因他們的安靜而平和下來——依舊人來人往、嘈雜紛紜。
一名戴著墨鏡、身材壯碩的男人擠到店門口,高聲嚷嚷要找賽隆立刻修槍,兩名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的小弟跟在後頭,似乎想在眾人面前誇耀自己老大的威風。
賽隆卻只不耐煩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三人乖乖排隊,在周圍工匠們冷峻的視線下,對方倒也不敢輕舉妄動。
「蝕火街的人。」萊德低聲嘀咕,「他們每次都想插隊,屢試不爽。」
玲音偷偷看向他們,以前居住的地方治安還算平靜,根本看不見幫派分子,可是在這裡,幾乎每走兩步就會與身上有刺青的人擦身而過。
不一會兒,小牛皮外層已縫好最後一圈,萊德迅速收針、打結,然後從工具箱裡拿出一罐特調的密封劑,先在皮革切口處塗抹一圈,再抬頭看了看玲音,說明道:
「剩下就是外層磨邊、上蠟,還有妳剛說要加的扣環和暗袋,我會在護腰左後方位置縫一個覆蓋式的皮袋,能塞得了戰術短刀或小槍,扣環我另外再裝兩組在腰帶前段,方便妳扣住彈匣袋。」
「謝了。」玲音感激地說道。「真周到,有個暗袋可省下不少找東西的時間。」
換言之,節省時間,就有更多保命的機會。
萊德點點頭以示同意,但他為玲音做的這些額外服務,早已高於行情,根本在是做「慈善」。
他到後面的小倉庫拿出一塊形狀方正的小牛皮,小心比對護腰左後側的弧度,接著用粉筆勾出覆蓋的範圍,並預留一小片作為開蓋的皮扣。
確定好尺寸之後,持刀割下多餘的皮革,開始對準金屬打孔,萊德做到一半,轉頭瞥了玲音一眼,問:
「對了,妳該不會想裝顆手榴彈在裡面吧?」
「我看起來像是想把自己炸死的人嗎?」
玲音向後一縮,開玩笑道。
她看到那幾位「蝕火街」的幫派分子始終在店門口不耐煩地跺腳,還對前面排隊的客人出言諷刺,看來隨時都可能惹事,但也許是忌憚賽隆的名號,暫時沒有強硬插隊。
「現在排隊最少得花一個小時,若他們膽敢真的硬闖,工匠們可不會客氣。」
萊德說完,又俐落地穿針、鑽釘,沒幾下就把暗袋的底部固定在護腰上。
「可他們看起來情緒不太穩定......。」
玲音低聲說,見賽隆正被那三名「蝕火街」的傢伙叫住,似乎是老大等得不耐煩了,雙方之間火藥味十足。
只見賽隆不耐煩地用鎚子一敲鐵砧,「鏘」地一聲巨響,他露出手臂上的鳳凰刺青,大聲咆哮:
「不想排隊就滾!老子沒空跟你廢話,真要殺人還是搶劫,有種你就動手吧,看看是誰先倒下!」
「胡思隆,你這傢伙!」
帶著墨鏡的老大手指著賽隆的鼻子,喊出一個像是中文的姓名,接著又用玲音聽不懂的語言對他大聲嚷嚷。
「要你修槍你不修,你以為你躲到這裡,就能逃避你的身份嗎?!」
墨鏡老大忽然發難,拔槍指著賽隆的頭,威脅意味十足,而賽隆卻老神在在,完全不怕槍的威嚇。
「既然我的身份被你揭穿,很抱歉,得請你徹底消失了。」
說時遲那時快,賽隆手上的槌子一揮,墨鏡老大的槍連同墨鏡都被他打飛,賽隆看清他的長相,一眼便知是宿敵黃家的後代。
「守陽司什麼時候變成下九流的幫派了?『蝕火街』?這什麼可笑又俗氣的名字?」
賽隆以流利且標準的中文回敬對方,接著脫下皮革護手,露出被銀器灼燙過、滿是潰爛痕跡的雙手。
「妹子,我們先迴避,這邊交給老闆處理就好。」
萊德一把握著快完成的護腰,一把拉著玲音,趁著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賽隆與墨鏡老大身上,迅速閃入工坊後方的倉庫通道。
雖然這裡只是用一塊鐵柵欄和臨時鋼板隔成的小空間,但至少能擋住正面衝突時飛濺的彈藥或亂竄的人群。
「那些人說著中文,是什麼來頭?聽起來不像是一般的幫派。」
玲音壓低聲音,跟著萊德半蹲在幾個木箱後方,邊警戒地瞥向外頭,邊檢查剛完工的護腰是否牢固。
「妳不是聽到了嗎?什麼『守陽司』……。」萊德蹲在她旁邊,小聲地解釋,「這得追溯至中國明朝......老闆的祖師爺是當年的長生侯,初代Rook便是他的大師兄。」
「難怪我聽到像是『胡』這個姓。」玲音搔了搔下巴,意外發現了老闆和自己一樣,都是純血者的秘密。「為什麼他又要稱蝕火街的人『守陽司』?」
「『守陽司』是東廠中的一個獵魔組織,當初長生侯就是被他們處理掉的,好險那時還有生還者逃出順天府,似乎是一路往西,到了匈牙利落地生根,而且那魏忠賢也被皇帝弄死,守陽司也就沒了,剩下暗影中的傳說。」
萊德解釋道,而外頭零零碎碎地傳出吵鬧聲、打砸聲與槍聲,聽得玲音心驚膽戰,但萊德卻一副習慣了的樣子。
「你不擔心你們老闆嗎?」
「擔心?這樣的小衝突經常上演,老闆根本不需要我們擔心。」
他壓低聲音,透過一條縫隙觀察門外局勢,只見賽隆與那名墨鏡老大正對峙著,周遭小弟和工匠們也隨時可能大打出手,能從斷斷續續的叫罵中,聽到賽隆和墨鏡老大互飆中文,詞句間還夾雜著古怪的口音。
而鍛造坊裡其他等著修槍、改裝的客人,此刻紛紛閃到牆角或鐵架後方,大多不敢淌這渾水。
「媽的,你躲到這裡當個什麼狗屁鐵匠?」
被賽隆一鎚打飛槍枝的墨鏡老大,迅速從口袋掏出備用短刀,朝賽隆逼近。
「以為幫人類打造武器,就能改變你這孽種的賤命?」
「話說那麼多,守陽司最後還不是被朱家的人抄了嗎?我靠。」
賽隆回嗆,左手按住鐵砧,整個金屬桌面為之震了數下。
他那雙布滿燒痕與銀器灼痕的手掌,說明著他早年被動刑的糾纏,也是他對痛苦的驚人體驗。
「我去你狗屁!總有一天蝕火街會把碧麟會的爛種全部收拾乾淨,少在這裡大言不慚!」
話一出口,墨鏡老大臉色更陰沉,他目光移到格魯加尼爾的斷刃上,越看越有想把它拔下來折斷的衝動,正當他不受控制地伸手去碰那槍刃時,賽隆的手掌冒出火焰,拍在墨鏡老大的肩頭。
「退下!」
整個熔爐區都能聽到賽隆的怒吼。
「完了,那墨鏡仔踩到老闆的地雷了。」躲在木箱後的萊德對玲音說道,「看來他真的不得好死了。」
「噫,這麼強的魔力......我居然感覺不到,老闆也太會隱藏了吧。」
同為純血者,賽隆竟能把氣息隱藏到無法感知的地步,玲音嘆為觀止。
「啊……混帳!」
墨鏡老大拍襲肩上的火星,後退幾步,撐試圖忍耐那灼痛,身後小弟們見老大吃虧,也不敢遲疑,各自拔槍朝賽隆指去,但沒有一個人敢真的開槍......因為身後的工匠早已拿出突擊步槍,瞄準在場的嘍囉。
「胡思隆……你這老不修!竟敢在人類的地盤上使用魔力!」
「哼,人類的地盤?現在可是二零四三年,你哪隻眼看到這裡只有人類?」
賽隆冷笑一聲,手掌上的火焰絲毫不減,宛如熔岩烈焰,映得工坊四周都提升了幾分。
「我說過了,我不介意你們來鬧事,但不許碰我的東西。」賽隆微微轉頭,盯住那把插在鐵砧旁、屬於大師兄的遺物---「格魯加尼爾」的斷刃。
「我的工坊裡,任何一件武器,任何一塊材料,都不能被你們這群阿貓阿狗髒了手。」
隨著賽隆一起手,後頭工匠們紛紛拉栓上膛,面對蝕火街的人馬毫不畏懼,看得出這工坊內部早有自衛體系,一旦動起手來,火力絕不輸給一般幫派。
「老……老大,怎麼辦?」
其中一名染著綠髮的小弟面露怯色,舉著槍卻不敢真正扣下扳機,別說賽隆,那些工匠一旦開火,也不是他們能輕易招架。
「還不滾?」
賽隆反手一撐,掌中火焰轟然作響,另一隻手高舉鐵鎚,似乎只要他願意,便可瞬間朝眼前眾人砸下致命一擊。
墨鏡老大盯著賽隆那雙被烈焰環繞的手掌,明知情勢不利,但又不想在眾目睽睽下丟光臉面。好不容易才在黑市裡找到對方,他原想藉此機會拆了這個孽種的招牌,沒料到對方藏得這麼深。
幾名蝕火街幫眾面面相覷,彼此似有意見分歧。
而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
「都給我住手!」
聞聲望去,一名白髮男子正帶著幾位巡守者走入熔爐區,那男子衣服上,繡著一枚黑色的骷髏徽記。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