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殘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使男子睜開了雙眼。
正驚訝於地獄也有太陽的時候,床邊出現兩道熟悉身影。
於是,狀況一清二楚。
將手按在胸口,感受著「虛假的心跳」,男子嘆了口氣:「......稍微,低估了你們呢。」
「歡迎光臨,現實世界。」黑田嘴角微揚,毫無情緒的雙眼直視著他:「那麼,進入正題......『七人會議』已經做出宣判了,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阿爾坎傑洛哼了一聲,語氣冷酷:「只到太陽下山為止,別浪費我太多時間。」
看著逐漸消失的日光,丹米利歐露出苦笑。
「可以,讓我去一個地方嗎?」
* * * * * * * * * *
刻有家族紋章的黑色轎車,載著三人直達「安息之地」。
時間太短了,連去花店的空檔都沒有,幸好黑田展現最後的慈悲,以有形幻覺製造出一束花來,他才不至於空手拜訪。
雖然,「她」不會介意這種事情。
單膝跪地,將她最愛的滿天星放入花瓶,丹米利歐看著墓碑上的字,露出有些歉疚的笑容:「真的是......讓妳久等了,莎羅。」
名為「安息之地」的廣大草原,是彭哥列家族刻意買下的墓地,用意是讓失去家園,或不願回返故土的陣亡成員,擁有最後的棲身之處。
不願讓摯愛葬在惡劣的出生之地,丹米利歐是親手將其遺骸埋入墓中--之後就不曾再來。
而這一次,恐怕是最後一次來訪。
「七人會議」,是首領與守護者所組成,進行最高決策的臨時組織,每一次的舉行都意味著重大事件,同時,也代表不容質疑的最後結果。
「情報分級」、「對外戰爭」等等,不管是多驚人的想法,在會議通過後就必須執行,即使是曾投下反對票的守護者也不容異議。
自己的背叛,以及處死,對曾寄與厚望的家族來說,當然是需要透過最高審判的等級。
這也是,為了避免首領徇私。
七人會議的裁決方式,是非常乾脆的舉手投票,即使是首領也只有一票,這才能保證公平。
完全找不到自己能活下來的理由,不如說死了還比較好。他甚至不想問那場戰鬥的結果、誰出手救了自己,又或者炎空是否還活在世上。
對於將死之人,這些都只會成為遺恨。
他必須死,而且死訊必須對內公開,甚至連屍體都不能保持完整,說不定會掛在某個地方慢慢腐爛--只有在對待「叛徒」時,新彭哥列家族會殘酷的讓人害怕。
而他完全支持。背棄信任,朝好友、前輩舉起屠刀的傢伙,連安穩的離世都是一種罪惡。
在莎羅的墓前喪命,是他最後想做的事情。
【我終究不是妳所期待的那種人,沒有妳的世界,對我毫無價值。所以,我會去那個世界找妳,即使你在天堂,而我在地獄也無所謂......再等我一下......】
無聲的道別,隨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畫上句點。
夜幕中,三人靜默佇立。
時間緩緩流逝,十分鐘,也許更久,丹米利歐始終維持沒有抬起頭來,而兩名新生代也毫無動作。
又過片刻,阿爾帶著不耐的聲音響起:「......到底,要我等多久?」
「......唔?」
「嘛,可能發生了預料外的狀況吧?」黑田歪了歪頭,露出天真的笑:「不如說,小空在的話,就一定會出包呢!」
「嘖!」
忍不住抬起了頭,丹米利歐看著兩人,表情意外:「難道說......?」
「唉呀,都是阿爾亂說話,害遊戲玩不下去。」黑田噗哧一笑,又說:「人家只是說『七人會議結束』、『你想做什麼』而已,難道還以為是『最後的晚餐』嗎?」
「七人會議的結果,是五比二通過,包括差點被你砍死的兩個笨蛋在內,全都反對處置。」阿爾坎傑洛非常煩躁,但仍說明:「於是,包括『背叛行為』在內,所有事件都被當作沒發生過。」
「師傅大人跟岳父大人,應該是知道過不了,才故意投贊成票的喔。」黑田補充:「總部受到襲擊、你的瀕死跟夥伴陣亡等等,全部都記在『黑爾貝洛教團』的帳上,又對門外顧問部隊下達封口令,所以你等於沒有背叛過呢!」
「......岳什麼?」
「那種小事,不要在意!」
意料之外的狀況,使丹米利歐難以置信。
「然後,重點來囉。」黑田又說:「由於『丹米利歐捨身戰鬥』,讓小空順利『擊潰教團,封印教宗,並轉送至復仇者監獄』,你被當成了大功臣,小空則被傳喚到總部,準備接受『家族首領候補』的榮譽地位......其實我們兩個也收到指令,不過覺得太麻煩,所以用幻覺敷衍過去了。」
真是又驚又喜的巨大情報。
對於自己成為見鬼的功臣之類,丹米利歐毫無興趣,但炎空居然打倒了那個怪物般的教宗?
盡管覺得自己不配作為師傅,但親手指導過的孩子,產生顯著成長,仍讓他感到欣慰。
「照理來說,授勳活動應該已經結束了,小空也早就該以『未來首領』的身分出現在這裡,一臉鼻涕的朝你飛撲過來......」用著天真的表情,黑田歪頭說:「明明傳過訊息的,難道跑去吃飯了嗎?」
「......我完全不明白,妳為何自願成為那傢伙的守護者。」阿爾的聲音,帶著些許無奈:「妳明明到現在,還是把他當白痴看待。」
「因為,阿爾喜歡的,我也會努力喜歡,所以就算是流著鼻涕,實力又弱又天真的國中生,我也可以讓他當上首領喔!」黑田握緊小小的拳頭,天真的語氣中滿是惡意:「必要的時候,就把其他天空屬性候補殺光光吧!」
「......夠了,給我閉嘴。」覺得自己受到反擊,阿爾坎傑洛再次明瞭,六道骸到底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個弟子,兩人的邪惡簡直如出一轍。
兩人對話告一段落時,又有兩台黑色轎車駛近,依序停在三人面前。
第二台車的車門開啟,一大團黑色布包滾落,發出悲鳴般的怪聲。
「小子,這就是忤逆家族的代價......」
「不對,才不是這種台詞吧!」
「少主!」
「小空!」
第三台車上,晴葉與瑛士飛奔趕來,手忙腳亂地解開布包,被麻繩綁成一團,嘴裡還塞著襪子的炎空,才終於重見光明。
勉強趕上的瑛士,解開所有束縛,並取下炎空嘴裡的襪子,一臉歉意:「十分抱......」
「叛徒!給我滾開,跟那個變態猩猩一起滾!」炎空非常悲憤,大叫著說:「居然跟她聯手對付我,你到底是誰的左右手?」
「但、但是......」瑛士表情相當困擾:「少主,我們不是約好,要成為二代首領與左右手嗎?」
「少囉嗦!當初明明說過不幹了!」
「又亂說話,是不是欠揍?」愛理擺出過去的驕傲態度,手裡拿著木刀:「剛剛我可是手下留情囉?」
「往腦袋打過來,是留什麼情啦!」
「明明是木刀!」
「明明是腦袋!」
「你們都不要吵了!」
看著胡鬧著的五人,阿爾坎傑洛,默默地嘆了口氣。
「大概是......小空拒絕授勳,打算逃離現場,卻被小愛理、瑛士聯手毆打,最後才綁成那樣送過來吧?」藉由隻字片語,黑田推理出實際狀況,並給出評語:「襪子好像是新的,真是太好了呢。」
看著面前的混亂,即使是丹米利歐,大腦也彷彿當機般難以思考。
而使他回過神來的,是炎空的飛撲。
可惜的是,因為起跳距離有點遠,這一下只抓住了他的褲腳。
丹米利歐低下了頭,看著炎空充滿淚光的雙眼,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久不見?」
「丹米利歐哥!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本該感動的再重逢,因為身後有人逼近的緣故,氣氛被迅速打斷。炎空二話不說,躲到他的身後,用慘叫般的聲音說著:「作為再見的禮物,我把這幾個守護者,還有首領寶座都送給你!雖然裡面有叛徒跟笨女人,但是也有超可靠的戰鬥力,不用客氣都收下吧!」
「說誰是笨女人啦!」
「我所侍奉的少主,只有您一人!」
「閉嘴!難道丹米利歐哥會比我差勁嗎!」
「......」
「......」
「不要保持沉默啊可惡!」
這是,過去常見的光景,自己總得充當和事佬,調停他們的無謂紛爭,然後被莎羅笑著說「像個爸爸一樣」、「或許當個老師也很合適」之類。
只是沒想到,在自己「背叛」之後,還能再看見......不對,是重新融入這樣的環境當中。
本該感到欣喜的,卻在嘴角上揚的同時,從眼角泛出了淚光。
「丹米利歐......哥?」炎空的聲音有些遲疑,連在打鬧著的幾個孩子也停頓下來。
「不,只是......忽然覺得,心裡的缺口......」花了幾秒鐘,丹米利歐重新整理了心情,露出微笑,轉身摸摸炎空的頭,將雙手放在他的肩上:「說起來,當初那場單挑決戰,你贏過我了呢。」
「超直感」發出警示,炎空意識到狀況不妙:「沒、沒有喔,我可是慘敗還被關起來了!」
「所以,輸家應該服從贏家的指示對吧。」毫不意外的回答,自然也準備了相應的回覆:「而我的命令是,你要當上家族的二代首領。」
「才不要!」炎空面露驚慌,但肩上的兩隻手臂卻堅定不移,等他發現自己被抓住時,已經動彈不得。
「既然你都承認自己輸給我了,當然不可能從我手上逃走吧?」放下過去慈愛的形象,丹米利歐的笑容中,出現與黑田、六道骸極為相似的惡意:「接下來,我會像過去那樣,準備『剛好不會死』的訓練菜單,目標是讓你在一年內,成為足以擔當首領的男人!」
「太好了,有像是『沒有繩子的高空彈跳』之類的鍛鍊項目嗎?」
「聽起來很不錯!」
「這是謀殺吧可惡!不要過來啊啊啊!」
看著再次打鬧在一起的孩子們,丹米利歐露出久違的,真心的笑容。
【莎羅,抱歉,也許得讓妳等我更久一點了。】
【在這個世界,我似乎,還有尚未完成的事情......】
夜風吹來,帶來熟悉的花香,伊人的笑聲彷彿迴盪耳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