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安全起見,我先提燈探在前頭,媛媛才剛落足,我便踢到一名……光源湊近,是名藍西裝!
連退幾步,再次秉燈確認,發現他的面具碎裂、已無心跳……
坑道路上,我和媛媛三不五時就得提醒彼此──周身的人為障礙,他們的骨骼有些局部變型,要碼青淤或是關節折成「反」人體工學,數到第五具,我便不再細探。
這條甬道其實算不上長,但在絆腳陷阱的無心之過下,出乎意料地磨耗神智,轉眼間,一輛廢棄無主的自行車滑入視野,就這麼靜謐地冷眼旁觀,然而,它是否真的不被任何人佔有?還是早已歸屬所有人?
尚未推開石板,一處低窪令我踉蹌,「媛媛!先停一下。」我發現那坑洞隱約透光,周圍不止一處有土石鬆落的跡象,心細觀察,還能發現與我們來自同個方向的足跡。
如果那道足跡的主人,便是釀就這段慘絕人寰的兇手,我和媛媛是否該繼續追蹤?上了年歲的史東先生,真有可能是眼前這一具具屍首的始作俑者嗎?
滿心疑懼的我舉起提燈,媛媛也正好從背對我的蹲姿站起
──「哇!」面無表情的面具在深處晦暗不明探出,我著實被嚇到了!
「噗,哈、哈哈~」或許是為了掩飾失態,我也跟著笑出聲來。
「少爺,」那道聲音仍是隔著假面傳達,「其實你猜得沒錯唷!爹爹有時候確實會做過火,」冷森森的面具似在忍笑,「因此,你必須攻擊他的軟肋。」
「史東先生的腳底怕癢嗎?」雖然是玩笑,媛媛卻把兩腳鞋尖精準地墊了上來,難不成她的夜視能力很好?
寒意逼人的冷面,幾乎只落在眼角餘光,媛媛卻刻意把提燈舉得老高,深怕我看不見似的。
「你知道先帝陛下,為何偏偏託付爹爹保管那部機器嗎?」我搖搖頭,「那是因為爹爹很在乎他的名字,如果有人覺得發音不準,想向他請益,爹爹一定會放下手邊、專心指教。」
如果有個這麼明顯的弱點,應該不難受人擺布吧?
「話說回來,還沒聽過少爺叫喚奴婢的全名呢~」拋下面具,笑盈盈地害我對方才的談話將信將疑。
「而且少爺也從來沒告訴奴婢,真正的名字呢!」
對耶!我的名字呢?我怎麼一點也沒印象?我好像一下是易廷,一會是游敏,憨憨同志……?不要、這我絕對不要,且容我敬謝不敏……
或許是注意我的煩惱,媛媛容光煥發地說道:「就算少爺沒有名字也沒關係唷!」她踩在鞋面的力道仍在,不疼,卻也不算輕,「奴婢的名字,可以分給少爺一半。」
「以後奴婢就叫少爺『史東』,而少爺仍繼續稱呼奴婢媛媛,這樣好嗎?」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但當我重新窺向流露微光的陷坑,我不時覺得,好像見到那對鴛鴦大盜的輪廓,就像電影裡犧牲奉獻的角色,倍受緬懷的出現在某顆月球那樣,他們沒有犧牲,感情也不該拿來炫耀,只是「莫須有」的含冤昭雪。
媛媛,謝謝妳,多虧有妳的鼓舞,讓我有──
小巧的手一施力,我卻察覺無力回天的節奏,後仰,下意識環抱的臂膀好軟,臥倒的衝勁竄得側腹隱隱作痛,不自覺地用力了些,鬆開四肢後,我發現頸上有些懸空,正好鄰著坑兒。
媛媛悠悠開闔的眼,噙著不知如何是好的心事,逾期的秋波款款,我亦回予凝眸,她開始有些不知所措,或者慍悶欣戚,拔高的影子向前平伸,我抓住對方提燈的手,接著
──是隻豆娘停在鼻翼,她輕喃:「殭屍來囉……」
與先前不同,此番嚙咬的──是風,來自耳蝸的遙語,沒有文字的須臾靜謐。
我請媛媛先別立身、扶我一把,起坐瞬間,幾乎是撞上對方額頭,正欲行吻,卻被她以食指抵唇,四目游移,而當回神著墨,已是繾綣低垂,唇瓣抵著,又聽她道:「少爺,過於粗糙的溫柔也是會刮花的~」
澄澈圓睜的眼,不知怎的一閉一明,放棄擠眉弄眼,也不知誰先開始,那會是唇嗎?
待我抽離,只見媛媛加緊地扣牢上領,我該不會做了恬不知恥的越線行為吧!?
「媛媛,我……」
「祕而不宣,是對錯失機緣的懲罰。」理直氣壯的讓我無力反駁。
經過這番折騰,我和媛媛決意深入那條隱約有光的窪坑,前腳方落──驚覺踩空地迅速滑越隧道,這當中的起伏難以詳描,只記得前仆後繼的相撞前,是一屁股著地……
我所見到的,是由成排輝映、規則劃一砌成的鐵籠,儘管燈火通明,卻不時喚醒,可歸因於悚然、壓抑的危險意識,無法預斷通往何方的筆直長廊,出於好奇抑或惴惴不安的遐想,複誦起這處監獄過於明亮的事實,我拉住媛媛的手,緊踩步伐。
就在這時,我聽見易廷的名字,正確來說是正被某名出沒牢房角落的陌生唇齒呼喊,停下張望,那股聲浪愈急愈散,令我根本無從判斷發聲源頭,輾轉觸目的腥血殘像,捕捉瞬間,我幾乎不敢置信
──好先生(憨憨同志)!
我見他自殘地迫使頭部衝撞牆面,白淨的囚室因而汙穢、憂傷,我不曉得他實際的名字,卻開始以所悉知的特徵,叫喚離開軀體的遠行鄉客,安安靜靜,彷彿我說了無聲唇語,激動下,我發現柵門沒鎖!
內推的鐵柵發出「嘔吚──」催促,好似提醒枝微末節的上油時機,我卻注意並非失修緣故,而是有人……劫獄?
撇開凹陷的鎖頭,我一把拉住持續自殘的好先生,轉身目睹,他的前額積留血塊瘡痍,涓涓流下的血痕早已乾涸。
「快醒醒,別做傻事了!」使勁搖晃肩膀,換來傀儡似地任憑擺布。
我摑了巴掌,「看著我!曾見過面,明白嗎?」
失神的雙眼,說明週而復始的自覺,既是為了逃避,也為著孕育等待救贖的苗床,卻像哭訴我不懂含蓄,硬生生地促使那個名字誕生:
「你塞……賴英雄!」慌張的手舞足蹈,卻是無法明白,「太好了!真塞賴英雄?俺們伙救了……賴英雄,你怎勒摸俺的肩不放?俺實在擔當不起耶……要是賴英雄因為俺而沒方解救別人,俺會……」失聲而泣。
「我不是你口中的賴英雄,況且這道鐵鎖鬆脫多時,其實你……老早便自由了!」
「怎會……但俺看你缺缺實實就塞賴英雄啊!俺剛剛才和你關在一塊,後來有個捲髮女拉扯你的手,俺好怕、好怕那個捲髮女會對你刑求,然後……俺的自由,也是你給的!實在對不住,俺感動地、想感激賴英雄特不能自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更是不明就裡。
我開始惱了,厲聲責問:「給我看清楚,你說的賴英雄到底是誰?」
他有如受驚一般,唯唯諾諾:「俺沒錯認,但……賴英雄的名諱,俺萬萬不甘直呼……哪怕是賴英雄親自要求……俺也慌恐冒犯……」
「那說好囉,我問,你點頭或搖頭回應。」冷言恫嚇,「這總可以吧?」
見他同意,我問:「賴英雄的名字,是否叫賴易廷?」
他乾脆的磕頭如搗蒜,下跪的速度快得簡直難以想像,原本癒合的傷口,又開始流淌!
蹲下身,我掐住他的兩頰,迫使盯看他所謂的惶恐,「瞧仔細了,」將口腔積鬱已久的臭氣傾巢而出,「你是時候更新賴易廷的履歷了。」
見他不知所措,顯然沒吃大蒜也是對的(過猶不及),而這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機!
「對了,憨憨同志,眼下你的『塞賴英雄』有個任務要接給你,」見他專注聆聽,我拉他起身,來到長廊,「因為『塞賴英雄』要拯救的人太多了,你必須學會自保……
「等會沿著這條路,你邊跑邊喊:『舒舒覺羅‧杜杜‧史東』,這是一道咒語,而當見到穿著特異的中老年人,就在他面前再複述三遍。
「接著,活著出去,不要面壁,靜靜地回鹽田生活去吧!」
他搖搖頭,說了句:「俺其實好怕、好怕……但要塞捲髮女,從沒答算對賴英雄你刑求,不就表示……」即使戒慎恐懼,我見到的仍是那位發自內心,替真相勸解、調停的好先生,「俺說了可不要森氣喔,俺覺得,就算是賴英雄……也不該腳踏兩條船!
「俺答應你,活著還鄉,對此事絕口不提,」他在嘴邊模仿拉鍊,「但俺認為,賴恩公委實需要徵詢兩位女伴的想法。」
「謝了……沒忘記保命咒語吧?」
回眸燦笑,真是個命大的傢伙!
我和媛媛跟在他身後,一路無語,由於抱傷的關係,被拽的手愈拉愈直,直到燕尾服的背影落入視野盡處,我才和媛媛開口:
「媛媛,妳願意替憨先生敲邊鼓嗎?」
「少爺,即便是敘舊,也別忘了拿捏分寸唷!」語畢,媛媛鬆手追去。
她的腳程不快,但仍趕上憨先生的停步,側身交會,我聽見某個奇特口音:「豬豬覺羅‧兔兔‧獅東」,或許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每每走音的咒語,生動地表達他試圖調整的誠意。
可愛的咒語縈繞不輟、周遭景物消融成訊號不良的跑馬燈,形形色色的感受佐著催促,而當望眼欲穿的熟悉身影闖入、急煞,我始終凝視著那襲風衣探出的面容。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我不是小學同學嗎?」她故作悠哉地來回比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