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城最末的祝禱詩》
『小心灼傷。我們只能依賴光明,卻無法擁有它,或者成為它。』
我又回到了夢的世界。
至少我依然認定這只是一場夢,但肺裡的氧氣與與外面世界同樣混濁,眼前裡的景色和清醒時那了無生機的廢土也無二致。
不過這裡的太陽是黑色的、抑鬱的墨色,彷彿吸收了整個宇宙的光線,令人窒息的幽深黯沉。
眼前是一片灰色的沙漠,一望無際的廣闊,與黯淡的晦澀天空遙遙接壤。
我孤身一人,只有自己沉重的吐息仍相伴隨,面對這死寂的世界。
我的世界裡沒有敵人,沒有冷酷無情的鐵血人形,也沒有殘暴嗜血的核後突變生物。
但我的手掌仍緊緊抓著輕機槍的握柄,Ksp-90的合成塑料護木不帶一絲溫度地刺痛我的皮膚。少了以往那握住武器的安全感,此刻的氣氛更像是提著自己的棺材蓋子那樣詭異。
寒冷嗎?
我想起了戰時的自己,那個穿著笨重NBC防護服的削瘦少年,靜立在減量核子武器蹂躪過的淒涼廢墟中,將逐漸腐敗的戰友一一裝入屍袋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刺骨的冰寒,是來自複合纖維外冬日的吹拂,又或者是面對那場無止盡殘酷戰爭的絕望、悲慟,那道苦澀早已被我塵封在腦海深處。
猶疑了片刻,我畏縮地踩上了這片陰沉的大漠,讓腳踝陷入那略有餘溫的輻射落塵,飄散的風砂輕刮著沒有布料遮蔽的皮膚,微微刺痛我僵硬的臉頰。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我不再需要掛著若無其事的笑容,於是哀傷與茫然取代了嘴角那一貫上揚的弧度。
凜冽的狂風捲起漫天黑塵,將我模糊的足跡抹去,漫無目標的步伐沒有在這夢土留下一絲存在的痕跡。
整個世界只有我一人獨自緩步前行,搖搖晃晃的腳步遵循著隱約的方向,然而連我也無法知曉這路途是否有個真正的終點。
彷彿一支在地獄裡行軍的部隊,不分晝夜、未曾停歇,直至最後一人在這混沌中癱軟倒下為止。
「夢是願望的滿足。」上個世紀,一位著名的心理學者曾這樣說過。
我的願望又是什麼?那個黑濁血漿浸濕了靴底、泥濘不堪的惡臭戰場?
或許我正祈禱著自己只是個虛幻的夢,祈禱著那場戰爭、那些淚水、酸楚與破碎的笑容、那大大小小的無數煉獄、那延續了十年且不著盡頭的征途,祈禱著這一切都只是個荒唐的夢魘,只要倦了,累了,閉上眼就會結束。
什麼也沒有結束。
我看不見噩夢的終點,也摸不清自己的結局,只餘下這片死寂沙漠上朦朧隱約的風嘯,仍陰魂不散地低語、糾纏、紛擾。
我不知道盡頭在何處,所以我朝向那枚詭譎的太陽蹣跚走著,暗自期待著能夠在那兒醒來。
口乾舌燥,不知過去了多久,腿痠的彷彿被掏空似的,就在我開始思考這是否又是個毫無意義的夢境時,寒風颳起的沙塵彼端影影綽綽地浮出一抹輪廓。
那只是幾道模糊不清的隱約線條,但卻勾起了我一個塵封許久的記憶……一個微笑與淚水交織、希望接續著絕望的遙遠過去。
我知道那是誰的影子。
濛濛薄暮隨著我踉蹌的步伐逐漸散去,灰黑的剪影在暗沉天空的襯托下愈顯龐大。溫暖的輻射土絆著腳掌,彷彿正嘗試阻止我繼續前進。
我沒有打算停下,儘管沙地鬆軟的寸步難行,儘管不知何時變得強勁的狂風與飛塵無情地扎痛雙眼,我依舊跌跌撞撞地邁出下一步。
身體好似被掏空了一般,狹隘的視野裡只有漫天砂塵深處那道影子,我頂著刺骨寒風艱困地走著,原本近在咫尺的剪影卻愈來愈遙遠。
我有些氣餒,但沒有放棄,只費力地將深陷沙漠的雙腿拔出、跨步,直到筋疲力竭的身子無力地跪倒為止。
風停了。
塵埃落定,我抓著機槍將自己撐起,前一刻仍在恣意咆嘯的風暴已不知去向,少了塵土遮蔽的視野突然變的明晰許多。
映入眼簾的,是一架支離破碎的飛機。
殘骸、屍骨、遺跡、留給世間最後一幅供人追悼的影子。
那是一架不知沉睡了多長時間的鐵鳥,被刨起砂土的冷風喚醒,破敗的軀體又一次暴露在昏黃的日光下。
原本佔據著身體的疲憊消失了,我茫然地走向眼前那巨獸的骷髏。
一截斷折的前翼倒豎在沙丘上,彷彿死不瞑目的墳碑將怨懟的墓誌銘鐫刻於大地。我沉默地凝視著金屬板上悽慘的彈痕,殘破的翼片頹然傾倒在我腳邊。
這是一架瑞典空軍的FS-2020(飛行系統2020)重型制空戰鬥機。
我躊躇不決地伸手,抹開覆蓋著機首的汙濁塵土,讓雷達吸收塗料上模糊的圖騰重新接受薄暮與日光的洗禮。
風信子。
那是我親手漆上的塗裝。
不幸折翼於此無名大漠之人,是我嗎?
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即使沙漠的寒意早已讓它失去原本美麗的深藍,即使夜以繼日的日曝雨淋早已將它咀嚼的斑駁不堪,但是這塗裝……這曾是屬於我的戰龍……
我始終沒有忘記它,永遠不會。
斷裂的鼻輪深深沒入砂土,我不費吹灰之力的攀上低垂的機首,千瘡百孔的上部結構一覽無遺。
率先承受了墜落的衝擊,亞克力製的強化座艙罩崩解成一片又一片尋夢者渺小的陪葬品,再也無力為任何人從狂風和暴雨的摧殘下給予一絲庇蔭。
一道支離破碎的人影頹然傾倒在WSO(武器系統官)的航空座椅上,剝離的臉孔向著殘破的儀表顯示器,蜷縮的手掌彷彿是渴望在這刺骨冷風中抓住一些什麼……一些能讓她安詳瞑目的證明。
那是一具用於航空輔助的軍規自律人形,她們在兵員短缺的三戰絞肉機中被廣泛採用,包括攻擊機的武器官、AWACS的電戰官與儀器操作士,同時也是那些為了戰火而離鄉之人僅有的一絲慰藉。
她的飛行夾克一片焦黑,炙熱如業火般的電漿團溶燬了她大半軀體。失去了人造肌肉和仿生組織的包覆,破敗腐朽的金屬骨架沉默地聽任風砂吹襲。
凌亂破碎的電子元件殘骸散落四處,有氣無力地點綴著這一塊被世界遺忘的渺小飛行艙。
我想起了某個沒有與我一起離開軍隊的故人,那個一邊游刃有餘地投下炸彈、一邊在機艙通訊裡有說有笑的開朗女子。
損毀人形的遺骸都是這樣的吧?
我沒有感受到悲傷的情緒,比起人類,人形的死可說是荒謬的可笑,彷彿「死亡」不過是張能夠重複使用的體驗券,廉價且充滿了設計者的譏諷。
我是否該為她流下淚水?
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尋找什麼,或是希望自己能找到什麼,於是我循著直覺攀過風擋弓框、踩上未曾啟動的彈射椅,來到那因墜機而撞的零七八碎的駕駛席。
駕駛席上癱坐著一具枯骨。
那是人類的遺骸。被風沙刮的雪白的指節還勉強扣在淺黑的操縱桿上,原本墨綠色的抗G力服只餘下幾絡破爛的布條依然垂掛在它身上,沉重的飛行頭盔不知遺落在何處,徒留那死灰色顱骨仍用它黯淡的眼窩凝視著這片陰沉的天空。
我湊近那架骷髏,顴骨與頭蓋骨上佈滿了雜亂但清晰的齒痕。過去曾盤據了廣闊長空的王者不幸殞落於此地,卻只能任憑那群在樹梢撲騰的兀鷲將自己的屍骸啃噬殆盡,諷刺的無以復加。
然後我看見了一件與眼下場景格格不入的物品,一件對天空而言頗為稀罕的遺物。
軍籍牌。
猶豫了半晌,好奇心終於戰勝了內心的遲疑,我拾起蒙塵的鋼牌,抹去乾涸的黑漬,對著昏沉日光仔細端詳。
『艾克索.班寧頓.綺爾斯坦
軍籍編號846652RIT
軍階少尉
瑞典國防軍-特別行動任務組
北部方面-E4小隊』
這是我的軍籍牌。我使勁眨了眨眼,沒有看錯。
這是我的屍體。
「為什麼……?」
我仰首,茫然地低喃。
殘照隱沒,冷風輕嚎。這個問句無人能夠解答。
我一定還活著吧?仍在微微喘息、仍然好端端地站在這裡。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直至此刻,我才發現自己正逐漸腐敗。
TALOS作戰服緩緩分解為支離破碎的網狀,崩毀的抗彈纖維底下是黑紫色的腐爛皮膚,暗棕色與橘黃交雜的肌肉組織殘骸自佈滿蛛網般裂痕的森白骨架上剝離,露出深處那停止運作的破敗臟器。
原來我在世界大戰時就已經死了。
遲了許久,徘徊的遊魂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早該離去、終於明白了這故事在許久以前就已劃下了淒涼的句點。
我是否應該為自己的逝去流淚?
沒有,我的心找不到一絲哀慟,只有卸下重擔的輕鬆和愉快。
再也不必為任何人流血,再也不需要為了苟活而背負殺戮的罪愆,午夜夢迴時也不再一次又一次悔恨地哭嚎。
死亡的鐮刀免去了我的苦痛與傷痕,我拖著殘破不堪的身體,望向烏雲密佈的蒼穹。
這是一片合適的土地,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淒冷的美麗,能讓我瞑目長眠的寂靜沙漠。
我花了很長一段歲月追尋著自己的葬身之處,但那塊墳土卻始終近在咫尺。
我鬆開手,輕機槍落在一旁的沙地,發出沉重的悶響。
接下來的旅途,不再需要它們。
『只有死人才能看到戰爭的終結。』
浸滿煙硝血汙、無數屍骨與彈殼堆疊而成的十三年歲月,屬於我的戰爭終於奏出最後的休止符。
該是離別的時刻了。
久違的,我由衷地笑了。
褪去陳舊的苦澀哀戚,漫漫長路的尾聲該重拾我最初的喜悅……
我輕輕闔上雙眼,讓溫暖的黑暗將我的意識吞沒。
隱約的,我彷彿看見自己的骷髏,也淡淡地微笑了。
◇ ◇ ◇ ◇ ◇
柔軟的夢消失了。我眨了眨眼,止於剎那的困惑。
裝甲車重重的顛簸了一下。
耀眼的陽光映入我的瞳孔,我微微瞇起眼,讓思緒恢復清醒。
夢啊,終究仍只是場夢……
「早安,格里芬的戰術指揮官?」
眼睛終於適應了車內明亮的環境,我看著副駕駛席上那名轉頭向我搭話的美軍上士,禮貌地笑了笑。
「失禮了,我睡很久了嗎?」
「大概半個鐘頭。」
坐在我身旁的AR-15抬起頭,淡淡地回答。
「別介意,我只是有點訝異你竟然能在通向前線戰區的路上睡的那麼香,以往承包商的高階雇員幾乎都是坐立難安呢。」
開朗男子露出熱情的笑容,遞來半截軍糧裡的巧克力條。
「我是德烈斯.洛克利爾,陸軍上士,隸屬於75遊騎兵團第二營。叫我德烈斯就行了。」
「艾克索.綺爾斯坦,戰術人形指揮官,負責支援格里芬在耶路撒冷戰區的高風險業務。」
我接過高熱量的戰地零食,隨意咬了一口。
「初來乍到,請多指教。」
承包商、雇員、業務。
這是與眼下戰場最為格格不入的單詞,卻也是自二十一世紀以來在世界各地無數大小武裝衝突中逐漸顯現重要性的角色。特別是在五十年代初期,自三千個師的士兵消失在戰爭的迷霧深處以後,像格里芬這樣的民間軍事服務公司已經成了末世苟延殘喘下不可或缺的存在。
裝甲車又一個劇烈的顛簸,正要將巧克力塞到嘴裡的德烈斯猛不防地戳進了鼻孔。
「噗嗚嗚嗚嗚嗚――漢克!好好開車有什麼困難嗎!」
「啊啦啦,那還真他媽的不好意思喔。」
握著方向盤的士兵心不在焉地扮了個鬼臉,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滿地都是碎片。昨天這裡可是一級戰區,國防軍和叛軍的裝甲部隊在這裡交火超過四個小時。」
漢克聳肩,從一輛被擊毀的梅卡瓦Ⅶ型主力戰車的焦黑殘骸旁繞了過去。
「……那時我從直升機上旁觀了好一陣子,雙方看起來都是同一副模樣,真好奇那些猶太佬之間的誤擊到底多頻繁。」
「……所以我才厭惡這場荒謬透頂的無謂戰爭。」
德烈斯不耐地別過頭,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又看向我們。
「對了,艾克索先生,請轉告你的戰術人形,要她們別誤傷友軍,隸屬於舊政府派系的國防軍成員皆會穿戴希伯來之星的臂章,雖然不能否定叛軍也會撿拾屍體的臂章進行偽裝,但接戰以前還請務必確認。」
「請放心,這點我已經在任務會議上提出過了。」
我微微頷首,這是首要事項,也是赫麗安先前曾再三提醒的戰區ROE(交戰守則)。
「格里芬人形會將齊納協議納入聯軍部隊的作戰鏈,所以她們能夠辨識出沒有IFF(敵我識別系統)應答碼的未知信號,這比目視確認要精準的多。」
「是嗎,那就萬無一失了呢……」
德烈斯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神飄向窗外那昏黃的風景,以及那座被灰黑色硝煙裹住的、千瘡百孔的城市。
「話說……你剛才做了一個不錯的夢,對吧?」
「咦?」
這傢伙難道會讀心嗎?
「大概是因為指揮官剛才在睡夢中笑著吧。」
AR-15將視線自外頭的景色轉了回來,但一貫冷靜的語調卻帶著一絲隱約的恍惚,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非常溫暖的笑容喔,和你平常的微笑很不一樣呢。」
「溫暖……嗎?」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夾雜著砂粒的寒風吹拂,那寂靜的世界彷彿仍殘留著幾道餘韻,如釋重負的喜悅也在我的心中徘徊不去,只不過多了一抹迷惘、以及美夢破碎時絞痛心臟的濃濃失落。
已經多少年沒有像那樣由衷地笑著?
的確是一場美夢呢。
「……我夢見自己終於放假了。」
沉默了半晌,我輕輕地開口。
「一個很長、很長,沒有任何負擔的輕鬆假期。」
「放假啊……」
德烈斯喃喃自語,漢克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也幾個月沒有回家了……」
「為了地球另一端那場和我們毫不相干的戰爭,還得幫著主和派猶太佬打主戰派猶太佬,好好溝通到底有什麼障礙?」
漢克咋舌,不滿地埋怨。
「如果我們人類懂得好好溝通,那這世界就不會有戰爭了。」
一邊慢條斯理的扣緊頭盔,德烈斯的話語裡充滿了濃烈的譏諷。
「可惜事與願違呢。」
「算了,距離耶路撒冷C區還有五分鐘路程,做好準備。」
漢克唉聲嘆氣地敲著方向盤,一臉無精打采。
我在一旁聆聽著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遠方耶路撒冷那綿延不絕的槍砲爆炸聲逐漸變得清晰,前座的兩名士官語氣中的煩躁和厭倦也愈來愈明顯。
對於他們的情緒,我並不訝異。戰場是活生生的煉獄,一個只有殺人魔與無知新兵會對其抱著憧憬的人間煉獄。
荒謬的是我依然沒有離開戰場,即使它將不幸和夢魘帶給了我,但我卻未曾真正逃離這片焦土。
或許是因為我已經沒有更合適的安身之處了吧。
「……一分鐘,沒有發現敵蹤,沒有敵火,前方C2至C13區六百公尺範圍內沒有友軍IFF信號,保持警戒。」
車隊駛入城區,我戴起頭盔,校準完成的戰鬥輔助系統開始將戰場資訊投射到盔內的顯示幕上。我使勁眨眼,讓思緒跟上這場戰爭那模糊不清的節奏。
AR-15端起武器,謹慎地檢查槍枝與身上的裝備,後座的SOP II剛被M16弄醒,正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大呵欠。
漢克透過後視鏡偷瞄著SOP迷濛的睡臉,雖然我也覺得剛睡醒的SOP很可愛,但仍打算出聲提醒他專心開車。
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十多公尺外劇烈的爆炸便迫不及待地堵上我的嘴。
「火箭彈!」
漢克怒吼,車頂那具搭載了自動榴彈發射器與通用機槍的遙控武器站旋即啟動,瞄準左側建築的陽台一陣狂轟濫炸。
車隊領頭的史崔克裝甲車緩緩後退,腹蛇鏈砲清脆的炸響不絕於耳。它的車側一片焦黑和餘焰,顯然主動防禦系統已盡責地阻擋了原本該擊毀甲車的火箭推進榴彈。
「媽的!拿好裝備,所有人都給我下車,任務提前開始!讓AI接管駕駛,車隊一邊射擊一邊循原路撤走!」
德烈斯粗暴地踢開車門,連腳也還沒踩穩就立刻抬起武器,對著另一側的商店櫥窗發射了一枚空爆榴彈。
「按照計劃,各班分散行動,在情報支援的範圍內掃蕩叛軍,掩護後續部隊進場。」
「HQ,這裡是郊狼,已確認C區的敵對武裝單位,可能擁有重型武器,目前正在C2與敵部隊交戰,要求增援以協助掃蕩區域。」
「重複!已確認C區的叛軍部隊,請求增援………」
「……指揮官?」
M4按下槍機卡榫,將武器上膛,帶著疑惑的視線在我和M16之間飄來飄去。
M16聳了聳肩,擰開水壺灌了口可疑的棕色液體。我聞到了威士忌的氣味,但我並不打算多說些什麼。
「作戰期間請不要飲酒」這種話早就讓我說膩了,反正也沒有人聽得進去。
「指揮官,你有收到任何指令嗎?」
AR-15拉動槍機拉柄,語氣平淡如水。車外混濁沉悶的槍聲與彈殼落地的清脆敲擊突然變得遙遠,彷彿這艙室早已和耶路撒冷的炎熱戰場隔絕。
「沒有。」
我稍微調整了精確步槍的背帶,然後拔出槍套裡的MP9衝鋒槍,將射擊選擇鈕撥向全自動。
「所以在格琳娜把任務方針發過來以前,就照著美國人的計畫走吧。」
我面無表情地說著。即使是一旁防彈玻璃上蜘蛛網狀的破碎彈痕也沒能打亂我心跳的節奏。
「格里芬S23戰鬥梯隊請確認通訊線路。接下來各單位自由行動,協助美軍部隊掃蕩C區域內的叛軍部隊,無需擔心補給,交戰時務必注意敵我辨識。」
前方裝甲車上的主動防禦系統再次擊出彈筒,提前引爆的飛彈吞噬了半條街道,濃密的黑煙與塵土暫時隔開了火線上的雙方部隊,改由電腦駕駛的史崔克也趁機開始倒車,準備撤出戰區。
我打開車門,子彈漫無目的地捲起悶熱空氣,從我的腳旁掀起塵土,或是在抗彈裝甲上擦出徒勞無功的火星。高速榴彈擊發時空洞的聲響鑽過抗噪耳機的縫隙,換氣系統無法濾清的煙硝也充斥著鼻腔。
這是戰爭的氣息,是死亡的揭幕式。
「演奏開始囉,女孩們,這次可別遲到了。」
M16跳下車,臉上掛著游刃有餘的自信笑容。沒有等上多久,隸屬於格里芬的戰術人形也陸續離開裝甲車,在車頂機槍的掩護下隱沒在街道兩側殘破的建築中。
「各梯隊,自由戰鬥,隨時在齊納網路中保持情報交換。」
我跟上在一旁公寓門廊上警戒的德烈斯與漢克,同時也將不利於近身距離作戰的精確步槍揹上背後的支架,改端起短小緊湊的MP9衝鋒槍,兵分兩路進入這座不小的廢墟。
「我還以為你們不打算下來了。」
漢克半開玩笑的說,然後拍了拍德烈斯的肩膀,示意他開始移動。
「領了薪水就不該逃避工作。」
我輕聲回答,一邊打出手勢要AR小隊轉往走廊另一側搜索。
「……雖然這工作爛透了。」
沒有人聽見我的咕噥,兩名訓練有素的美軍快速但確實的掃蕩著長廊上每一個房間,尋找著可能存在的重型武器陣地。
緊跟著他們倆的我竟然出現了無所事事的錯覺,直到此刻仍一槍未鳴的武器不知為何也輕盈了許多。
「M4,有任何發現嗎?」
我輕輕靠著脆弱的牆壁,趁著德烈斯謹慎地觀望窗外時在無線電中詢問。
「一無所獲,指揮官,要往下一棟建築過去嗎?」
M4柔軟的嗓音清晰的出現在我耳邊,我享受地笑了笑,裝作沒聽見背景裡旋開壺口的摩擦與隨後的吞嚥聲。
「嗯,在指揮部傳送任務計畫以前,我們就……」
繼續搜索叛軍部隊,我原本是打算這樣回答的,但牆壁另一邊那道低沉空洞的怪異聲響打斷了我的話。
我知道那是什麼。是線導反戰車飛彈發射前解除保險的聲音。
「……德烈斯,你們遊騎兵有誰帶了拖式飛彈嗎?」
愣了片刻,我連上戰術資料鏈,這棟公寓的北側建築在地圖上的標記只有德烈斯、漢克與我三人的IFF信號,也就是說牆後的未知單位不是叛變的國防軍,就是趁亂行動的哈瑪斯成員。
「啥?那種古董?當然沒有啊。」
「……見鬼,準備接戰!你們繞去那邊的走廊找這房間的入口!」
我心急如焚地咬牙,將衝鋒槍插回槍套,改將背後的Mk-20精確步槍拉到胸前,按下彈匣釋放鈕,然後迅速拉動槍機拉柄、將那枚狙擊子彈退出槍膛。
沉重的聚合物彈匣落在地上,揚起了稀薄的塵埃,但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在意這種事了,因為攜帶了六公斤重錐形裝藥戰鬥部的飛彈很快就會脫離發射管,接著以每秒三百公尺的速度奔向熱成像儀瞄準的目標。
無論是哪個不走運的傢伙成了獵物,我都不想再見到任何戰友在我面前痛苦地死去。
至少今天不想。
我從胸掛上最左邊的袋子裡抽出另一個彈匣,事先纏在上面的黑色膠布告訴我這只彈匣裡頭填裝的是採用碳化鎢彈芯的M1158高性能穿甲彈。
下一瞬間,飛彈點燃發動機時的轟然爆響重重搥打我的鼓膜,些許的煙塵自較遠處斑駁隔牆的隙縫間滲出。我知道那幾個房間可能都已被打通,否則在密閉空間射擊時反彈的尾焰將對人員造成傷害。
時間所剩無幾。我緊靠著走廊另一側的隔板,幾秒前的爆炸聲和啟動電路充電時低沉的嘶鳴讓我能在腦海裡勾勒出牆後大致的情況,包括拖式飛彈架設的角度、射擊孔和射手位置。
沒有容錯的機會,但也沒有猶豫不決的時間了。我抬起半自動步槍,大略瞄準後扣下手指。
隔出單間套房的隔牆原本就說不上堅固,穿甲彈不費吹灰之力的在牆上開出一個又一個俐落的彈孔。子彈撕裂人體的悶聲和擊打金屬的輕響夾雜在步槍開火時震耳欲聾的咆哮之間,我毫不遲疑地反覆扣動扳機,直到退出最後一枚彈殼的槍機發出「喀擦」一聲、拉柄後定為止。
槍聲暫歇,取而代之的是牆後垂死掙扎的低嚎。
我從背包取下定向炸藥,花了五秒固定在滿佈著彈痕的隔板上,接著我蹲踞掩蔽、按下起爆鈕,在隔板被粉碎前三秒為Mk-20換上新的彈匣,並重新抽出衝鋒槍,然後踏著灰濛濛的煙塵衝入房內。
房裡有三名國防軍士兵,肩上沒有戴著德烈斯所說的六芒星臂章。一人的頭顱被子彈貫穿,死不瞑目的雙瞳正直直望著我。
我快步上前,將另一人掙扎著嘗試抓緊的步槍踢向角落,接著握住發射架上火控儀器的握把,將瞄準器上的白色十字線移向天空,讓線導飛彈遠離它的目標。
只差那麼一點就來不及了呢。
遲了四秒,兩名遊騎兵也進入房間,看見呆站在窗邊的我,德烈斯鬆了口氣似地放低槍口。
「厲害,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的啊?」
「用心去傾聽。」
「……呃?」
仰躺在地上的國防軍士兵抽搐了一下,發出痛苦的呻吟,迷濛的眼神彷彿正努力想看清究竟是誰將他變成這副慘樣。
漢克皺了皺眉,舉起武器,全息瞄準鏡的中心對準了他的腦袋。
「嘿,住手。」
我呆愣了半秒,才反射性地擋在他的面前,伸手壓下他的步槍。
「……讓開。」
漢克那張煩倦的表情多了一絲錯愕,似乎沒有料到出手阻止的人會是我。
「我說讓開,我可不想留下後患。」
「他已經失去戰鬥能力了,這樣做違反武裝衝突法,如果政府軍的鎮壓以失敗收場,這裡所有人都會變成戰犯。」
我強硬地回答,手掌也下意識的將衝鋒槍握的更緊一些。
「我是領錢來工作的,你也只是受命介入內戰,沒有必要對毫無仇恨可言的人趕盡殺絕吧。」
「我討厭戰俘這種麻煩的東西,所以如果你只是不想弄髒手的民間人士,就離開這個房間假裝沒看過這奄奄一息的傢伙,我們等等會跟上去。」
漢克的聲調不耐煩地提高,接著用力撥開我的手掌,向前踏了一步。
「還是你比較喜歡縱虎歸山,讓他明天帶著一整支部隊回來把你手下的洋娃娃們玩到解體?」
「那是我要煩惱的事,輪不到你來操心。」
我咬了咬牙,沒讓遊騎兵下士的挑釁沖昏了思緒,但刺鼻的火藥味卻仍無可避免地蔓延。
德烈斯沉默不語,只退到了門邊,輕倚著門框的姿勢好似正在逃避眼下沉重的氣氛。
「我是安全承包商,不是劊子手,請別讓我覺得美國陸軍都是一群只懂得殺戮和毀滅的屠夫。」
「閉嘴!你根本不明白我經歷過什麼!」
下一秒,漢克失控的推了我一把,原本的撲克臉彷彿偽裝網般撕裂,爬滿了怒火、自責與濃烈恨意的雙眼直直瞪視著我的臉。
「如果你也有和我一樣的過去,你絕對不會繼續擺出這副偽善的聖人模樣!」
眼角餘光瞥見了德烈斯無奈的表情,他好像打算將漢克拉開,但漢克的話毫不留情地切斷了我的理智。
「你才給我他媽的閉上嘴!說的好像你又知道我經歷過什麼!」
我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將齜牙咧嘴與滿懷的憤怒灌進他的瞳裡。
「所有人都死了!我身邊全部的戰友都死了!屍體就倒在我的面前!處決他們的混帳就是你現在這副表情!」
「你根本不明白我多麼希望當初他們是被扔進戰俘營,而不是腦袋被一槍打的稀爛!」
他雙脣微動,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我不在乎,只繼續對著他的臉嘶吼。
「我的噩夢重複了整整十年,而你只經歷了一次……就一次!然後成了被仇恨驅使的怪物!我在那十年死在面前的摯友和袍澤難道全是狗屁?全是偽善的東西?全是成就聖人的一團狗屎?去你的!」
如果再讓我回憶兩秒,或是再吼個幾句,我可能就會抑制不住自己滿腔的悲憤然後一拳揍向漢克的臉,或是把他從二樓扔下中庭,但在我那樣做以前,德烈斯終於將我們兩人分開。
「夠了,艾克索先生,請冷靜。」
沉默地旁觀了許久,德烈斯總算是開了口。
「你也一樣,下士,艾克索說的沒錯,你不要妨礙。」
我後退幾步,微微喘息,嘗試著讓混亂的大腦沉澱下來。
漢克欲言又止,最後只壓抑的低吼,然後轉頭挫折地槌了牆壁一拳。
「新的指令剛剛傳送過來了,等到增援部隊接手這一區的掃蕩任務,我們就會轉往特拉維夫的方向,目標是本.古里安國際機場。」
德烈斯深深的嘆了口氣,望向漢克的背影無奈地搖頭。
「……這樣吧,艾克索,不管你打算做什麼,盡快完成。」
「……非常感謝。」
我疲憊地眨了眨眼,才喃喃道謝。
「M4,通知各梯隊往前進集結點移動,然後妳和AR小隊就先過來這裡吧。」
我先在無線電中下令,接著在倒地的國防軍士兵身旁蹲下,並取出掛在背包上的醫護袋。
「……好吧,你能聽懂英文嗎?」
我盯著他因疼痛而迷濛的雙眼問到,同時謹慎地檢查著他的傷處。
他微微張口,沒有回答,表情茫然地搖了搖頭。
「嗯……告訴我疼痛的地方?」
我遲疑了片刻,才從腦袋裡組織出勉強能溝通的彆腳阿拉伯語,幸好眼前的士兵看起來似乎是聽懂了。
「頭……頭暈……」
他的聲音模糊不清,我得將耳朵靠在他嘴邊才能聽懂,但是當我撐起身體,手掌卻已被他的鮮血浸濕。
「肚子……燙……」
我緩緩掀開他的頭盔,凹陷的內襯大概是被彈片或削過的子彈撞擊而成。腦震盪並不是我能處理的狀況,但也沒有嚴重到需要立刻處理的程度。
至於腹部……我剪開他的作戰服,確認子彈乾淨地貫穿了他的軀幹,且幸運地沒有傷及內臟。
一些反彈的碎片卡在抗彈板和傷處穿透口附近,我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較大的彈片,並將最深的幾道撕裂傷貼上止血繃帶,止住皮肉傷上泉湧的鮮血。
「我要為你注射止痛藥品和鎮靜劑,請盡量放鬆身體。」
我取出高壓注射器,裡面有足夠讓他昏睡六個小時的鎮靜劑。他痛苦的微微悲鳴,接著便沉沉睡去。
原本煩吵的陣地突然安靜了下來,我有些遲疑地凝視著手中的注射器,莫名的不知所措。
坐倒在牆邊的漢克點起了香煙,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德烈斯在窗邊打量著反戰車飛彈發射器,像是突然對上面的彈孔起了興趣,兩人都沒有幫忙的意思。
我的雙手停滯了片刻,然後M4和AR-15也走了進來。M4的雙眼疑惑地在我與兩名遊騎兵之間飄移,AR-15索性蹲在我身旁,端詳著癱軟的國防軍士兵。
「來的剛好。」
我打破沉默的空氣,取出止血泡沫。
「15,幫我把他扶起來,我要先止住血。」
我將泡沫灌進穿甲彈撕開的傷口,膨脹的白色泡沫迅速被鮮血染紅,而原本泊泊流滲的血也被堵上,不再繼續濡濕我的雙手。
「好了,我來包紮吧,你去看看另一個。」
M4接過繃帶,低聲催促著我。
我默默地同意,儘管先前倉促的一瞥已讓我明白另一人的傷勢我無能為力,但出於人類那對於再微小的可能都會抱著希望的本能,我依然蹲跪在他身旁,揭開他浸滿血的破碎迷彩服。
「如何?」
德烈斯不知何時也站到我的身後,有些猶豫地開口。
「只剩下一口氣吧……」
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微微嘆氣。
「肝臟被彈片絞碎,幾乎整個腹腔都毀了。」
我輕輕撐開他的眼睛,望著那對沒有焦距的無神雙瞳,他似乎恢復了一絲意識,微張著嘴喃喃囈語。
「他說什麼?」
德烈斯疑惑地問,我聳聳肩,看了眼一旁沉默的AR-15。
我也聽不懂希伯來語。
「他說……」
AR-15遲疑了半晌,像是正嘗試著在心裡羅織出適合的詞語。
「他……要你幫他解脫。」
「他希望我快點殺死他。」
我靜靜地開口。
這不是問句。AR-15沉默地點頭。
我望著士兵肚子上那由我一手造成的悽慘裂口,沉重的嘆息。
我取出注射器,將嗎啡打進那逐漸乾癟的靜脈。他粗重的喘息漸緩,也闔上了沉甸甸的眼皮。
AR-15取下他的軍籍牌,放進另一人的口袋。沉默凝結了一片狼藉的飛彈陣地,只餘下垂死士兵掙扎似的低吟,以及鮮血從我手中滴落的隱約輕響。
兩分鐘後,他的心臟終於停止了跳動,靜靜地在我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是截至目前為止,最後一個被我殺死的人。
他死的很安詳,即使身旁就是結束他生命的敵人,他的眼神卻不帶一絲憎恨,只有如釋重負的滿足。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