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熱的盛夏,鼓噪的蟬鳴,即使窗外徐徐微風吹過,至多只能吹動樹葉,完全無法感到一絲涼意。時常聽人說道心靜自然涼,或許真的是自己心頭躁動,導致炎熱,但是在今天這個日子中,要怎麼壓抑住心中的那一種興奮呢?
那是第一次,前所未有的遭遇,那種感覺平時只能在遊戲中找尋,掌握的是滑鼠幾公克的重量,今天即將握在手中的則是幾公斤的真實觸感。
說緊張還好,確切來說是興奮感才導致心跳比以往還快。也用了幾堂課來演練程序,畢竟模擬和實作還是有段差距,腦子裡全寫的是期待。
「阿霖,這麼爽啊?」
說話的是班上的唬爛王,賴緯智,厚重的黑框眼鏡戴在臉上,下巴略尖,個子是班上最矮,感覺都在替他的那張嘴吐出的字句加分。
賴緯智拍了我的背後,然後拉近椅子靠了過來。先是推了一下眼鏡,裝模作樣的咳了幾聲後,接著啟齒:「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可以說是為我建立的日子,你平常跟我玩CSO都被我場場爆頭,今天要打靶,絕對輕鬆的五顆正中紅心!」
我笑了幾聲後,道:「講話都不會咬到舌頭啊?」
實際上他CSO都是被我爆頭的,是個活動肥料靶子,大家看到他就想殺,沒辦法,太好殺。
是的,今天是高二生最期待的日子之一──打靶。在以前高一時,學長姐們出外打靶回來的那種神情、動作,讓一旁的我看得羨慕,但只能靠遊戲虛擬的遊玩來滿足自己的欲望。
男生以後當兵接觸打靶機會多的是,而女生或許就只有這一次機會。雖然對男生感覺沒什麼,但如果加上第一次的因素,兩者重要的程度相去不遠。
學校集合廣播一響起,班上開始鬧哄哄的,紛紛跑到外面集合排隊,接著帶隊到集合地點,聽教官說明注意事項,由於天氣與心情的因素,教官在說些什麼都不知道,亦不重要。接著一個口令,全體開始進入分配好的遊覽車,開始往靶場移動。
車程當中,大多的同學都是聊天,不然就是聽音樂。坐在我旁邊的賴緯智,埋頭玩著自己的手機,嗯,小朋友下樓梯,每次都到地下五十樓左右就啊一聲死了。
我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旁邊的座位是喜歡搞笑的江立東和平常沉默的胡宏義,兩人都留著一頭平頭,被稱為平頭二人組。然而兩人的人際關係卻天壤之別。江立東算是班上的開心果,喜歡搞怪,人緣很好;胡宏義時常窩在自己座位上,不愛和人說話,人緣差,比較惡劣的人還會私底下嘲笑他自閉。
但這兩個平頭二人組感情似乎不錯,是因為江立東個性好,接受胡宏義嗎?還是他們兩人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呢?
「啊──」
賴緯智又死了一次,這次到地下七十樓,不錯喔,有進步。他的遊戲聲音拉回了我,不再去思考那些與我無關的事情。閉上雙眼,開始回想前些課堂上教學的內容,以免等一下不會忽然慌亂失手。
光陰似箭,很快的就到了靶場,到了下車地點還要走一小段路,是泥土地,走的過程中大家都交頭接耳,內容不外乎是抱怨天氣太熱,或是等下打靶的事情。不過一到位,指揮官就開始大聲罵人。
「搞什麼啊!槍用嘴巴打的?安靜不會嗎?」
全部的學生立刻安靜下來,過了大概十幾秒後,指揮官和我們說一些打靶的事情,接著一位教官在前頭示範射擊。
就算距離好幾公尺,如雷的槍聲仍然貫穿我們的耳膜,遊戲那種槍聲少了半分的震撼感,就算將音響開到最大,可能只是徒增噪音罷了。
我們每個人坐在後方的椅子上,前排開始穿著防彈背心與頭盔,接著過片刻一齊上前到預備區坐著。
接著上課時聽過不下十次的口令傳入耳中。
「射手就位。」
這時在預備區的同學,起立向前走向槍枝擺放的射擊線上。
「臥射預備。」
全部的人按照課堂上所教的姿勢,臥倒在墊子上,雙手的手肘撐著墊子,預備稍後拿槍。
「五發裝子彈。」這時候槍還在助教手上,他替你操作,再將槍枝交給射手。
「左線預備。」
「右線預備。」
助教會舉紅旗。
「全線預備。」
接著放下紅旗。
「開保險。」助教也會幫你開保險。
完全和上課所教的不太一樣啊,我以為是全程自己來,結果是旁邊的幫你弄好一大半的過程後,你只要負責射擊就好。
「開始射擊。」
接著此起彼落,宛如鞭炮聲的槍聲散發出來,比剛剛獨自一個教官示範的聲音還有震撼感許多,現在就彷彿戰爭當中,所有士兵一起開槍,互相廝殺般的場景。
大概持續了一分鐘吧,槍聲漸漸變小,停止,指揮官才下達口令。
「關保險,停止射擊。」這時候只要把槍交給旁邊的助教即可。
「射手起立。」全部的同學起立。
「看靶。」助教和同學一起上前拿靶紙,看看自己打的成果。
看完後,接著就整齊地回到我們的休息區。
接下來的流程都一樣,只是射擊的人不同,由於我們是最後一個班級,所以要等上一段時間,看前面的班級都射擊過後,才會輪到我們。導致興奮的情緒漸漸低下,甚至感到有一些無聊。
賴緯智打了個哈欠,甚至發出聲音,然後伸起懶腰。
「想睡?等下上去打靶就不要給我睡著!」立刻被教官開罵,賴緯智才停止動作,正襟危坐。
有些同學忍住了笑聲,連我也不例外。
「阿霖,太無聊了啦,我等下隨便打都能五顆正中紅心。」賴緯智靠在我的耳旁,輕聲細語。
「何建霖,賴緯智,還講話啊!」
唉,教官立刻破口大罵,我算是躺著也中槍嗎?
於是我們又安靜了一段時間,坐著看間隔一段就出現的槍聲,比看電競上的SF比賽還無聊,放煙火、放鞭炮可能還比較熱鬧些。
這批同學回來後,我們被命令上前,準備穿著防彈背心與頭盔,接著整齊地魚貫而進,在預備區上等待射擊。
在更前方觀看的臨場感增加不少,原本消失殆盡的興奮感受,此時又復燃。開始想像稍後拿槍的感受。
轉頭看了一下旁邊的賴緯智,左眼戴了一個黑色眼罩,雙耳塞耳塞。雖然教官在上課時提醒過,如果無法閉上左眼的可以這樣準備,因為要閉上左眼才可以正確射擊。倘若會害怕槍聲的人,還可以準備耳塞。
雖說如此,實際上看到有戴眼罩的人,少之又少,可以說是趨近於零,至於耳塞,一開始上前射擊的人幾乎都有準備,但愈到後面,都開始不準備了,似乎已經習慣槍聲。
賴緯智現在的模樣,滑稽了不少,我趕緊用手摀住嘴巴,低頭憋笑。
「怎麼啦,何建霖?」教官立刻上前關注。
「沒、沒事,咳嗽,咳嗽。」我抬起頭打發過教官。
接著前方的同學很快完成射擊,換我們上場。
「射手就位。」
我們起立向前走向槍枝擺放的射擊線上,等待指揮官的下一波口令。
「整個場面我Hold住啦!」賴緯智像是發了神經般放聲大喊。
「吵什麼啊,第一次打靶就這麼隨便啊?」
連我都覺得有點無地自容,賴緯智你是太爽了是不是?
過了一段時間後,口令才又繼續。
「臥射預備。」
我臥倒在墊子上,上頭墊子還不是普通的髒,前面還不知道多少人躺過,但是想到也有女生使用過後,再怎麼髒都沒關係了。
「五發裝子彈。」一旁助教將槍操作完後,接著交給我。
「左線預備。」
「右線預備。」
「全線預備。」
這時候我將槍按照上課時所教,抵緊肩窩,以免後座力導致受傷,槍身和我的臉頰貼緊,可以體會到槍枝冰冷的溫度。從瞻孔看到的靶簡直和螞蟻一樣小,要怎麼瞄準啊?
「開保險。」一旁的助教替我開保險。
接著就是開始射擊了,我還是在瞄準。
「開始射擊。」
槍聲比方才聽到的更為大聲,不過幾秒後就適應了,我一連扣下五次板機,就平常打CSO的經驗來射擊,希望不要都沒中啊!
「關保險,停止射擊。」我將槍交給旁邊的助教。
「射手起立。」
「看靶。」
雖然打得沒有接近中心,但是五顆都有命中,這也是一種運氣吧?
於是一行人就拿著靶紙回到休息區,一旁的賴緯智靶紙完好無缺,換句話說就是沒打中半發。
現在上前射擊的是最後一批,想不到打靶一眨眼就過去。正當指揮官令下停止射擊時,眼見就要結束,忽然一個同學站了起來,將槍朝下旁邊的一位同學,扣下板機,射出。女同學全都慌亂地大叫,男同學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教官跑上前關注情況,助教立刻上前制服那名開槍的同學。
被射傷的同學馬上先送到一旁的醫療處處置,並且通知救護車。仔細一看開槍的人,居然是胡宏義,完全料想不到他會做這種事情;但被射傷的人卻是江立東,兩人平時感情不錯,為何會做出這種驚人的舉動?
胡宏義被留在靶場,江立東送到附近的醫院,我們學生先帶回去學校,教官和老師要在靶場處理事情。
整台遊覽車安靜無聲,大家沉默不語,本是快樂地出發,現在卻變成這種模樣,回去時的中餐也吃不下吧,更別說下午的上課了。這種陰霾藏在大家心中,無法抹煞,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暫時遺忘。
※
幸好江立東之後平安無事的送回學校,幸好只是擦傷手臂,是江立東平時人好,導致幸運躲過一劫,還是胡宏義的槍術不好?
──抑或是,故意造成江立東的輕傷,只是要達到目的?
兩者都是傷害,但是背後的意義卻有差異。前者是帶有殺人意圖的犯罪行為;後者可能是為了某種因素,才立下的警告。
大家也不敢對江立東提起這件事情,怕揭開他的舊瘡疤,儘管如此,他還是班上的開心果,不時搞笑,幫助大家忘卻這件事情的發生。
胡宏義也沒有來上學了,一直到畢業都是,聽說是被帶進了少年法院,依殺人未遂的罪名起訴。
之後新聞報導,大批新聞媒體的記者圍繞著胡宏義,他雙手銬著手銬,一旁有兩名員警拘束他的行動。
胡宏義抬起頭來,鎂光燈不斷閃爍。媒體無論好的壞的都要拍,完全無顧及當事人的想法,我也因此對媒體嗤之以鼻。
他的眼神深不見底,黯淡無光的黑色瞳孔,面無表情,與平常看見的他完全不一樣,現在對我造成莫大的壓迫感。
「同學,為什麼你要射傷你的同學嗎?聽說你和他在學校是好朋友不是嗎?」
「同學,你犯下這起事件的動機是什麼,可以簡短說明嗎?」
記者不斷推擠,好幾支標示新聞名稱的麥克風對著胡宏義。
而在當時,胡宏義只有簡單說了三個字。
「我想紅。」
《高二打靶那天,難以忘懷的回憶。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