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采柔的緣分,可以算是命中注定。
我的父親與她的父親從國中起就是同學。兩人一起翹課、一起打架、一起挨棍子,最後甚至還一起從了軍,可以說是過命的交情。兩人連娶妻生子的時間都差不多。據說那時候兩個男人立下誓言,說小孩「同性就結拜、異性就結婚」。還是媽媽們以「要尊重小孩的個人意見」為由,才讓他們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這也說明了,我們的關係在出生前,就已經打下基礎。
我比她早出生兩個月,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從我記事起到升上國中前,她都叫我「哥哥」的原因。
我們兩家其實住得不近,也因此我們從來沒有讀過同一所學校。不過兩家人時常會互相串門子,而且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有時甚至直接在對方家裡過夜。再加上就算沒見面,我們也會傳訊息跟對方分享一天的生活。所以我可以很自信地說,我與采柔的關係,絕對稱得上「青梅竹馬」。
我也以為這樣簡單而快樂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然而,人生總非一帆風順。
上了高中後,我常常感到焦慮。看著一個比一個優秀的同儕,我自覺就算用盡所有努力,也難以追上他們的腳步。
而此時家裡又遭逢變故,我的爺爺與舅舅,兩位十分疼愛我的家人相繼去世。我總在想,如果我多關心他們一些,也許他們現在還是健健康康地活著。
接二連三的打擊與強烈的懊悔使我一蹶不振。我想逃離現實的一切,把自己關起來,丟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我刪除社群軟體,不想看到他人幸福快樂的日常,也不願面對別人對我的關心。
但采柔總是有辦法找到我。
那天,她把我堵在去補習班的路上。
「你還好嗎?」我看得出她在嘗試問得自然一些,不過緊鎖的雙眉還是出賣了她。
「我很好。」
「給你。」她把我最喜歡喝的鮮奶茶塞到我手上,但我卻推了回去。
「我自己有買了。」
雖然我的態度很冷淡,但她依舊沒打算放棄。
「我不太會安慰人……總之不管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喔!」
這或許是很多身陷低潮的人想聽到的話吧?但當時的我,卻下意識地想逃離這樣的溫暖。
「拜託妳不要管我。」即便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出驚訝與受傷,我仍舊沒有住口。「我現在真的沒有力氣理妳。」
「啊……抱歉。」淚水在她眼眶打轉。我想向她道歉,卻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那……掰掰。」
看著采柔遠去的背影,我懊悔不已。
我搞砸了,我又一次傷害了那些最關心我的人。但我真的控制不住那個想把自己孤立起來的想法。也許這樣對采柔比較好?這樣她就不用在我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了。雖然聽起來很自暴自棄,但這真的是我當時的想法。
「不過還是得向她道歉才行」,現在想想當時會這麼想,不就證明了我還是放不下她嗎?
我不敢直接打電話給她,便偷偷載回了社群軟體,想透過訊息道歉。不過當我點開與她的私訊時,卻發現她留下這麼一段話給我:
「抱歉今天突然去打擾你。明明我知道你不太擅長應付突然拜訪這種事的……
以後我會注意盡量不主動關心你(不是在生氣,只是擔心你覺得有負擔)(好吧其實還是有點生氣。雖然感覺你會介意,但我還是要講)。總之如果你需要有人聽你說話的話,還是可以找我喔!」
看完她的訊息,堵住的情緒好像有了抒發口,我的淚水徹底潰堤。
我哭著打電話給她,而她馬上就接了。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啊,」顯然是沒想到我會問這種蠢問題,電話另一頭的她明顯頓了一下。然後才開口說道:「因為你對我也很好啊!」
其實我不明白自己對她哪裡好了?在我的記憶裡,我好像挺愛欺負她的。
「欸,我回答的很爛嗎?怎麼不說話?」見我沒有回應,她有些慌張。「那我要繼續說了喔!」
「你以前雖然常常罵我笨,但還是會陪我慢慢把作業寫完。而且我記得我跟你說我討厭被罵之後,你就再也沒唸過我了。」
「你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玩躲貓貓,我躲到迷路的事嗎?那時候,是你找到了哭個不停的我。」
「還有國二有次段考我考超爛,爛到成績發下來那天我都不敢回家。你知道後就蹺掉補習,陪我回家面對我爸。你還跟我爸講說是你考試前一天抓我去吃路邊攤,害我吃壞肚子,所以要罵就罵你。雖然你解釋完之後我們兩個被罵得更慘了,但我真的很感謝你陪我喔!」
「你會幫我吃掉我不喜歡的菜。」
「你會在我看完鬼片睡不著的時候,陪我聊天聊到睡著。」
「你會在我難過的時候,努力逗我開心。」
「你對我真的很好、很好。你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所以……」她聲音沙啞,強忍著情緒繼續說道:「多依靠我一點啊!我真的好害怕有一天你會安安靜靜地死掉!」
原來我是一個值得被如此重視的人嗎?
「我知道了。」我想讓她放心,卻害她哭得更厲害了。
等到她情緒稍微平復後,我才開始跟她解釋我現在的狀態。
我並不是真的不想被她的關心,其實她能注意到我的異樣,我是很開心的。但我生理上卻對於她的關懷感到不適。
「那該怎麼辦呢?」雖然不是很能理解我這樣的狀態,但采柔仍舊試著幫我解決。
「我想去看醫生。」
儘管那個時代「身心科」像是洪水猛獸,讓人避之唯恐不及。但采柔還是全心支持我的決定,甚至還想陪著我去。
「這就不用了。」我跟她說道:「你在的話我有些事反而很難開口。」
「欸──怎麼這樣!」她高聲抗議,逗得我笑了出來。
「總之,不管怎樣,」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你都要記得,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妳也是。」
─ ─ ── ─
那次對話後,我稍微振作了起來。而且我與采柔的相處模式,也起了些微妙的變化。
我沒補習的時候,她會問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餐,而且過沒幾天,詢問的話語便從「要不要一起吃飯」變成「今天要吃什麼」。
我們還開始會單獨出遊。溜冰場、遊樂園、海生館,我們踏上許多原本只會跟家人去的地方,合照也以驚人的速度增加起來。
「好開心啊!」
某次出遊回家的火車上,我看著她滿足的表情。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心動。
想跟她在一起、想知道她是怎麼看我的。一路上,這些想法縈繞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玩累了?怎麼都不說話?」她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慌張,「不會是玩得不開心吧?」
察覺到她在顧慮我的情緒,我朝她笑了一下。
「沒有,我只是想謝謝妳。」
「矮額,幹嘛突然那麼肉麻!」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滑起手機。
「啊!好像有點太晚了!等等我爸罵我的話,記得說是你拉肚子才害我們沒趕上上一班火車的!」
「知道啦──」
是啊,像現在這樣就很好。再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成為不需要被妳單方面照顧的人,我再向妳表達我的心意。
但老天爺好像總喜歡開玩笑。
我的父親與采柔的父親,兩個幾乎可以說是異姓兄弟、要好了大半輩子的人,大吵了一架。
起初我跟采柔都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這兩個老酒鬼偶爾喝醉後也會針鋒相對。但這次顯然不如以往,他們是真的決裂了。甚至隱隱有恨烏及屋的跡象。
「你就是太常跟那個死騙子的小孩玩,成績才會掉那麼快!」我的父親並不知道我我消耗了許多精力與疾病對抗,只想將一切不好的事都歸罪到他曾經的兄弟身上。
「不是這樣的……」儘管我極力辯解,但我的父親仍舊不願改變他的看法。無奈之下,我只好把我去看身心科的事和盤托出。沒想到他只是冷哼一聲,說:「為了和他家小孩玩,你連這種屁話都可以編的嗎?」
儘管我拿出就醫證明給他看,他卻完全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小孩有這方面的問題。
「不管怎樣,你都不可以去找她,知道了嗎?」
雖然父親烙下狠話,但我也沒打算重視。都是高中生了,難不成他還能把我鎖在家裡?
沒想到,我爸似乎用上了更極端的手段。
「妳怎麼了?」某天和采柔吃飯時,我發現她有些心不在焉。
「我在想,」她停頓了很久,好像很不願意開這個口。「我們暫時不要見面會不會比較好?」
「因為爸爸的關係?」
她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如果是妳爸的話,我去給他罵幾下,應該就能解決了。」
但她只是搖搖頭。
「我爸的話……我努力考好一點。他就不會說什麼了吧。」
聽完我的話,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抱歉……我只是……暫時沒辦法……面對你……」她抽抽噎噎地說道。
什麼意思?是我做錯了什麼嗎?盡管有很多疑問,但她哭得實在太過傷心,我決定先安撫她的情緒。
「我知道了。」我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等妳想見面的時候,我隨時都在。」
「謝謝……」
我以為我們只是暫時不會見面,沒想到她連回覆我訊息的頻率都大大減少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知道答案,卻極力克制著自己。也許這會是我不再過度依賴她,成為一個能靠自己處理好情緒的人的契機?
然而,大學時,我北上求學。我與采柔之間的聯繫幾乎只剩下逢年過節,或碰上什麼天大的事時,才會互相送上的問候了。儘管每逢這些時刻,我們都會鉅細靡遺地分享最近的生活,聊上好幾個小時。但急遽減少的互動還是讓我痛苦不已。好幾次我想主動約她出來聊聊,但愚蠢的自卑心理讓我不敢付諸行動。
是不是她發現了沒有我的人生,她會過得更好?
這種情況持續到了大二。有一天半夜,我突然收到她的訊息。
「我爸過世了。」
看著螢幕上的文字,我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我去找你。」
我連忙趕到客運站,搭上最早的一班車,想快點去到她的身旁。
在車上,我打了電話給她。而她馬上就接了。
「我在回去的路上了。」
「好。」她的聲音很是疲憊。
「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睡不著。」
「那我哼搖籃曲給妳聽。」小時候只要我哼起這首歌,她便能安穩入眠。
「……謝謝。」
我小小聲、慢慢地哼著,把聲音盡量放得輕柔。隨著簡單的旋律,她原本因哭泣而紊亂的呼吸聲也漸漸變得規律。
客運到站時,天剛矇矇亮。手機裡傳來的呼吸聲依舊穩定而悠長,顯然采柔還睡得很沉。
我在她家附近的早餐店點了份草莓吐司,等待她醒來。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動靜,聽起來是她的母親在叫她起床,準備要去殯儀館。
「啊,你到台南了嗎?」雖然聲音有些迷糊,但采柔的精神聽起來比前一晚好上了一些。
「到了,正在吃早餐。」我嚥下口中的食物。「要順便買妳的嗎?」
「我問一下我媽……她說你隨便幫我們買一點吃的就好。」她想了一下,繼續說道:「要素的。」
「知道了。」
買妥早餐,我按響了她家的電鈴。我沒想過再次見到她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內心不免五味雜陳。
下來應門的是她而不是她母親,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許久沒見面了,我與她之間的氣氛難免有些尷尬。我們看著彼此,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開口後又該說些什麼。
「謝謝。」終於,采柔接過我遞上的早餐,柔聲說道。
「要陪你們去嗎?」我的提議有些唐突。
「不用啦。」她苦笑道:「你要用什麼身分坐在靈堂裡啊?」
「那……我先回家一趟?」
我想離開時,她卻拉住了我。
「我……」她看著我,眼底的悲傷凝固成了一把利刃,刺痛了我的心。
我輕輕地將采柔攬進懷裡,像小時候一樣,輕拍著她的背。她的淚水浸濕了我的衣裳。而我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邊,讓她知道她還有人能依靠。
最終,我還是留了下來,和她一起處理喪葬事宜。
─ ─ ── ─
其實我們家沒收到訃文。關於為什麼我會在學期中突然回家一趟,還一待就是好幾天,我也以「最近老師都遠距上課」搪塞過去。
但到公祭那天,我的爸爸還是到了現場。而從采柔與她母親的反應可以看出,她們其實不太想要見到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斜睨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警告我不該與采柔站在一起。但我也沒打算退讓,直勾勾地瞪了回去。最終我的父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冷哼了一聲。接過香後拜了一拜,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終於走完整個出殯流程,采柔的神情滿是疲倦。我不免懷疑喪葬程序之所以會設計得如此繁瑣,是為了讓在世者累到沒空悲傷的緣故。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我勸她道。
她卻搖了搖頭,只是盯著我,好像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陪我去公園走走,好不好?」她低聲說道。
「好。」
我跟她漫步在那座陪伴我們度過無數美好時刻的公園。雖然池塘的水已經被抽乾、遊樂設施也都換了新,整個公園可以說是完全變了樣。但走在裏頭,總還是會覺得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她停下腳步,駐足在一顆大石頭前。小時候我們總愛把這顆石頭當作秘密基地,在那上竄下跳的。現在仔細看看,這顆曾被我們當作「另一個家」的石頭,竟然還比我矮了一些。
她嘗試爬上石頭,但動作有些狼狽。我稍微扶了她一把,再雙手一撐,輕鬆地坐到了石頭上。
「妳身手變差了。」我忍不住出聲調笑。
「只是今天穿的褲子太緊了。」她皺了皺鼻子,有些不滿地抗議道。
我們肩併著肩躺在石頭上,沒再說話。看著星星,我想起小時候曾經約定過,有一天我們兩個要在這個「秘密基地」過夜。沒想到約定會在此時實現。
「欸,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那個約定。」她跟我想到同一件事。「我們這樣算是完成了吧?」
「應該吧。」我笑了笑,「除非妳覺得要真的在這裡過夜才算的話。」
「才不要,蚊子太多了。」她也笑了出來,接著又陷入沉默。
「人為什麼要長大呢?」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淚水已經爬滿她的臉龐。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稍微挨近一些,讓她知道此時此刻她不是一個人。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離開我?」她的情緒近乎崩潰,她那麼脆弱的模樣我只見過一次。
「不會。」
「真的?」
「真的。」
「那打勾勾!」她伸出手,終於破涕為笑。「一輩子都不可以離開我喔!」
「知道了。」我也伸出手,許下了承諾。
─ ─ ── ─
二十四歲生日那天,我是在公司度過的。離職同事留下一屁股爛帳給我處理,讓我忙得焦頭爛額。連閃爍個不停的手機訊息,都沒空去看一眼。
工作稍微告了一段落,時針已超過「11」這個數字許久。我終於能拿起手機。
「下班後馬上打給我。」想也不用想,這是采柔傳給我的訊息。
我打給她,而她馬上就接了。
「大忙人下班啦?」她的聲音有些不滿。「忙到連訊息都不能看?」
「抱歉抱歉!今天真的太忙了。」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走下樓梯,想試試看還能不能趕上捷運。
「離開公司了嗎?」
「還沒,剛下樓,怎麼了?」
「看對面。」
依言,我朝馬路對面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身幹練西裝,盡顯職場強人風範的她。
發現我看見她了,她用力地朝我揮手。
「妳怎麼會來?」我快步穿過馬路,走到她的身旁。
「怎麼,不歡迎我?」她撅起小嘴,佯怒道:「那我回去了。」
「怎麼可能?只是想說妳最近在忙新的專案,應該沒空跑上來吧?」我討好似地揉了揉她的肩膀,「抱歉讓妳久等了。」
「再忙也不能錯過你的生日好不好?」她誇張地嘆了口氣。「而且你之前忙得要死的時候,還不是請特休幫我慶生嗎?」
「那只是我剛好想給自己放個假而已。」我口是心非地說道。
「哼!不老實的傢伙,一點都不可愛!」她對我做了個鬼臉,可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太大力了!」
我跟她並肩走在人行道上。深夜孤男寡女走在無人的路上,氣氛難免有些曖昧。
「啊妳今晚住哪?我送妳過去啊。」我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聽到我的話,她低下頭,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原本想說把這個給你就回台南了。」她把手上的袋子塞進我懷裡,是我喜歡吃的長崎蛋糕。「哪知道你會加班加那麼久啊?現在早就沒高鐵可以搭了……」
「那……要來我家嗎?我可以睡客廳。」我試探地問道。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便陷入沉默。
「那我要買宵夜!」像是想打破尷尬,她突然高聲說道。「而且過十二點了,所以你要請我!」
「知道啦──」
走進便利商店,我挑了幾項她喜歡的零食跟泡麵。結帳時卻發現她拿了幾罐啤酒。
「妳什麼時候會喝酒的?」我有些困惑地問。
「沒有啊。」她故作輕鬆地回應,但飄忽不定的眼神已經出賣了她。「想說假裝一下大人的感覺嘛。」
「好吧。」開著她這副傻氣的模樣,我笑了笑。「那妳買了要喝完欸。妳也知道我是不喝酒的。」
「欸──那我拿一罐就好。」
買完宵夜,已經確定趕不上末班車了。我便借了台共享機車,載著她回租屋處。一路上,我能感受坐在後座的她呼吸有些急促。
原來她也是會緊張的呀?我這麼想道。
回到家裡,我環顧四週,暗自慶幸自己前些日子才好好打掃過一番,不會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落在地上。
「幹嗎?有不能給我看的東西喔?」見我的神情有些緊張,她不免朝這個方向猜測。
「這倒是沒有,只是在想我今天要睡哪裡。」我隨口應付。
「那種事等下再想啦!我餓了!」好像發現我在敷衍她,她不太滿意地說道。
「知道啦──」我連忙安撫,「我先去燒開水。」
熱騰騰的泡麵擺在眼前,她卻遲遲沒有動筷。她盯著那罐她買的啤酒思考了良久,最後還是打開它,一下子喝了一大口。大量的氣泡灌入口中,嗆得她咳嗽連連。她難受的模樣又可憐又滑稽,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哼!」
她吃了幾口麵,又小小的抿了幾口酒。接著便停下動作,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幹嘛?」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說話,只是將酒遞給了我,一副「你也給我喝」的樣子。
「我真的不能喝酒。」我將酒推了回去。
她看上去有些惱怒地盯著我,幾次像要開口,卻又把話吞了回去。最後像顆洩了氣的皮球,癱在我的沙發上。
其實我是知道她想說什麼的。
「黃采柔。」
「幹嘛?」聽到我叫她全名,她看起來有些困惑。
「我喜歡妳。」
她的神情一開始有些不解,像是不太確定我說了什麼。接著眼睛越睜越大,看來是終於理解了我剛剛的話。她緊抿著雙唇、眼眶泛出淚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最後,她沒有讓淚落下來,反而開始「嘿嘿嘿」地傻笑著。
「你這樣搞,那我買酒幹嘛啊!」她捶了我幾拳,老實說有點痛。
她滿臉歡喜地吃完了泡麵,又把啤酒一飲而盡,接著便竄進我的臥室,躲進我的被窩裡,把自己包裹成一顆小球。
「想睡了?」我走進臥室,幫她從球狀變回正常的睡覺姿勢。
「再陪我說一下話。」我想走回客廳時,她卻把我也拉上了床。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啊?」
「真正確定應該是高中吧?」
「欸──這時候不是應該說從小就喜歡我嗎?真不會哄人!」
「我只是誠實而已。」
「……」
「我今天原本還打算跟你說『三十歲還沒交到女朋友,就跟我結婚吧』之類的。」
「我才不想讓妳等那麼久。」
「已經等很久了齁!」
「抱歉!」
「原諒你!」
「……」
「會一直喜歡我嗎?」
「會。」
「真的?」
「真的。」
「……」
「你家有……嗎?」
「……剛剛應該買的。」
「那怎麼辦?」
「我現在去買?」
「……其實沒有也沒關係啦──」
「不行!」
「那你要快點回來喔!」
「知道了!」
─ ─ ── ─
陽光灑進屋內,我看著在臂彎中安睡的她,雖然手已經麻到不行,但滿滿的幸福感還是讓我不願驚擾她的美夢。
「唔嗯……」像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她又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雖然想強忍住疼痛,但我的手還是忍不住縮了一下。這也讓懷中佳人醒了過來。
「早安……」她睡眼惺忪地問道:「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
「那還早……個頭啊!我不是說十一點要叫我起床嗎!」她連忙跳下床,著急地穿上衣服。
「我也剛睡醒嘛……」
「不要裝可憐!」像是受不了我可憐兮兮的模樣,她在我臉上惡狠狠地親了一口。
「我先去搭車啦!」梳妝打扮完畢,她又變回那副精明幹練的模樣。
「我送你去車站吧?」我戀戀不捨地說道。
「不要,你自己也快要遲到了吧?」沒想到她拒絕了我,「而且這樣我會捨不得走。」
「那等我休假,我就去找妳。」
「嗯!你在台北要好好吃飯喔!」她撇過頭去,像是不想讓我發現她那有些濕潤的眼角。
「啊,好像忘記說了!」突然她面向我,捧著我的臉,盯著我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道:「我,也,喜,歡,你!」
「嗯!我知道!」
─ ─ ── ─
過了三年,我們終於受不了這一南一北遙遠的距離,與不能常常見面的生活。我決定搬回台南,與她展開甜甜蜜蜜的同居日常。
雖然剛同居時花了一些時間磨合彼此的習慣,期間也有過幾次爭吵。好在最後一切的結果都是好的。
又過了兩年,我們終於下定決心,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禮上,音響裡傳來對我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是采柔的父親。
「柔柔,阮是爸爸啦!」錄音才剛播到開頭,她的淚水便已然潰堤。
「這馬無好看,就無愛錄影啦!愛記得喔,爸爸永遠愛你!」
「啊囝婿,雖然我無去矣,但是你嘛袂當欺負柔柔呢。若是予我知影你敢共欺負的話,我一定會起來揣你!知否?」
錄音到此結束,原本我以為這已經是爸爸想說的所有內容,卻沒想到采柔的媽媽又點開了另一個檔案。
「會放到這个,就代表阿順做阮兜的囝婿矣。」
「老實講,我感覺按呢是上好的。」
「你自細漢就足捌代誌,嘛足疼柔的。柔柔嫁你,我足放心的。」
「因為我佮恁阿爸的代誌,會害恁減仔真濟聯絡,我共你會失禮。」
「啊慶仔,較早彼个代誌,就當做我毋著。我佇遮共你會失禮。猶毋過會失禮了,你就袂當閣共阮查某囝欺負矣,算我拜託你矣。」
錄音終於播完了,我滿臉複雜的看向父親,卻發現一向扳著一張臉的他,r竟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我去跟伯父講幾句話。」見我有些不放心,采柔捏了捏我的手,示意要我不用擔心。
采柔款步走到我的父親身旁,俯下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我的父親也抬起頭,一個勁地跟她道歉。而她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沒放在心上。
「你跟我爸說了什麼?」采柔回來後,我在她耳邊低聲問道
「嗯……之後再說吧。」她卻不願正面回應。
之後的婚禮流程都進行得很順利。送完最後一批賓客,我與她都累得有些站不住了。
「揹我──」她撒嬌道。
「好──」
回到飯店房間,我們簡單梳洗一番後,便一起癱在了床上。她看著我,眼神裡盡是滿足。不過接著她又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想跟你說說之前發生的事。」她面有難色,像是還在猶豫該不該開這個口。「但你聽完之後一定不要難過自責,好嗎?」
「好,我答應妳。」
「高中那個時候,有一天你爸跑來我家,把我們全家上下都罵了一頓。具體罵什麼我就不說了,總之蠻難聽的。」
「那時候我就想說『憑什麼我要受這種鳥氣啊』,因此恨上了你爸,也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喔!不太想跟你扯上關係。」
「而且你爸的話還有那麼點道理。那時候我也開始想,是不是我離開你,你的人生會過得更順利一些。」
「其實上大學前我就想通了,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做了什麼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但也許是當時的我還有點小孩子氣吧?總想等你主動聯絡我,現在想想,真的浪費了好多時間啊。」
她停了下來,伸手拂去我臉上的淚水。
「跟你說這個,只是想要解開我心中的結。也希望你不要在我跟你爸之間為難,我們現在已經沒事了。」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
「夫妻間謝什麼啊?」她誇張地嘆了口氣,緩和了有些悲傷的情緒。「你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個,知道嗎?」
「是什麼?」
「要疼我一輩子!」
「知道啦!」
─ ─ ── ─
現在的我,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仍舊美麗動人的妻子與乖巧聽話的兒女,是我生命裡最大的幸福。
「把拔把拔,馬麻說今天你負責說故事!」女兒拿著一本故事書,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知道了!」
─ ─ ── ─
應巴哈姆特活動「青梅竹馬」而寫,寫於2025/03/25,原本只是想寫個小短篇,結果最後硬生生寫了八千多個字。
這個故事算是把我想寫許多次的小說濃縮而成。裡面用上了很多我原本想套在其他腳色上的設定。比起大家一起開開心心的,我總覺得在悲傷中更能凸顯人類的感情。這也是為什麼我寫了比較多悲傷橋段的原因。
至於采柔爸爸的話,我思考了很久,還是決定用腦內的聲音,也就是台語來寫這段。不過擔心有人會看不懂﹝畢竟連我都沒把我我寫得是對的﹞,所以還是放上華文給大家參考。
第一段:
「柔柔,我是爸爸啦!」錄音才剛播到開頭,她的淚水便已然潰堤。
「我現在不好看,就不錄影啦!要記得喔,爸爸永遠愛你!」
「啊女婿,雖然我離開了,但是你也不能欺負柔柔欸。假如讓我知道妳敢欺負她的話,我一定會上來找你!知道嗎?」
第二段:
「會播到這個,代表阿順成為我家的女婿了。」
「老實說,我覺得這樣是最好的。」
「你從小就很懂事,也很疼柔柔。柔柔嫁給你,我很放心。」
「因為我跟你爸爸的事,害你們少了很多聯絡,我跟你說失禮。」
「啊慶仔,之前那件事,就當作我不對。我在這裡跟你道歉。不過道歉完,你就不能再欺負我女兒了,算我拜託你了。」
總之,希望這次的故事大家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