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是個暑假與熱浪同時襲來的日子。
在這難得的長假,學生和沒放假的社會人一樣有很多事情可以忙:不情不願地到學校暑輔、和同學翹掉暑輔去海邊曬得皮開肉綻、和女友去商圈逛到腿斷掉,再把存下來的錢全貢獻給電影院和商家……
但有群青少年有不同的想法。
早上八點,一輛公車在一棟市區的建築物外停下。
這棟建築物是溫室、教堂和小巨蛋的綜合體──半顆碩大的蛋倒扣在寬廣的水泥地上,而這顆蛋的外殼是各種顏色的彩繪玻璃,看起來既神秘又華麗。
當地居民依稀記得這棟建築物原本不是這副模樣,但那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而現在也沒人關心這塊地方以前是做什麼的。
公車才剛停好,一群人就呼嘯著飛奔下車。他們的年紀都很輕,最小的看起來只是國中生,最大的也不會超過二十五歲。
但這不代表他們看起來像一個團體;衣著整齊的模範生,反戴鴨舌帽、戴著耳環的不良少年,染髮燙髮的太妹,低頭縮肩的邊緣人……就算把這些人硬塞在一起,也會馬上分成各自的小團體。
然而,從「一下公車就衝向那棟神秘的建築物」這個共通點來說,他們倒真是一路人。
這陣仗引起路人一陣譁然:
「這些年輕人是要幹嘛?」「那棟是啥?」
「你們都沒看電視喔?是一款最近剛出的線上遊戲,要在那一棟辦活動啦!」
「蛤,線上遊戲還要跑過來玩?我們家的阿翰在房間搞了一大堆阿撒布路的東東,一下玩這個一下玩那個的,我看都很行啊……」
「啊那個就是什麼虛擬實境啦,要用他們的機器才能玩。」
「唉,年輕人就是這樣,整天搞那些沒用的,書都不知道讀到哪裡去了!」
「就是啊,不念書去當兵報效國家也好嘛,哎……」
「說起來這遊戲叫什麼?」
其中一人比向公車站牌新取的名字:福爾摩沙。
福爾摩沙的遊玩設備,是大小可以容納一人的球形艙室。這些球形艙共有數千個,整齊地放置在好幾個大廳,遠遠看起來,就像是一顆顆雞蛋。
在這個先進的時代,這類碩大笨重的設備,基本上已經從民眾的日常生活中絕跡了。不過脫離時代的氛圍,這時卻成了一種神祕的儀式感,讓玩家更加興致高昂。
阿嘎排在門口的隊伍中,時不時就探頭看看大廳裡的球形艙,活像是在放飯的主人腳邊猛繞圈的狗。
雖然驗證的手續和球形艙的操作都很簡單,消化隊伍的效率很高,但對當事人來說,這一小段時間就已經夠難熬了。
好不容易輪到自己,阿嘎立刻衝向球形艙。
AI透過阿嘎手臂中植入的晶片,識別出他的身分,艙室面板上的燈亮了起來。AI以機械質感的指向性聲音對他說:
「使用者認證:陳毅嘉。福爾摩沙第一版公開測試玩家,具備登入遊戲的四級許可權。歡迎您來到這個神奇美麗的世界。以下請您按照我所說的步驟進行登入操作,過程中隨時可以提問,我會一一為您解答……」
艙門嗖的一聲打開,艙內亮起柔和的白光。艙室裡的空間大部分都被看起來像駕駛座的座椅佔去,但大小足夠一個人舒舒服服窩在裡面了。
阿嘎吞了口口水,坐了進去。
艙門關上,白光轉變成小夜燈般的黯淡黃光,一具VR裝置從頭頂垂下。和常見的、輕便如眼鏡的VR裝置不同,這個裝置可以覆蓋整個頭部,厚實得像是鋼盔。
在飛快的心跳中,阿嘎按照AI的指示戴上了VR。各式各樣的參數在眼前閃動,駕駛座自動調整成舒適的躺靠位。一陣嗡嗡聲響起,然後是一種奇怪的暈眩和失重感。
他整個人落入黑暗。
回過神來時,座椅的觸感告訴阿嘎,他仍然坐在原位,只不過大廳、球形艙,還有VR裝置,全都消失不見了。他周圍的空間是一片純白色,彷彿漂浮在牛奶裡。
(……奇怪。就像睡著了一樣,有一種時間中斷的感覺……這是最新虛擬實境技術的副作用嗎?)
沒讓他困惑多久,一個投影視窗就在眼前彈了出來。這是遊戲註冊人物的介面。阿嘎微笑,用最快的速度輸入資訊。
沒過多久就結束了。周圍的白光漸漸變強,阿嘎不由得閉起眼睛。當光線消退,再睜開眼時,他已來到一個不同的地方。
(啊……──)
一瞬間,他把所有對遊戲的計畫拋到了腦後。
映入眼中的是一棵又一棵參天巨樹──這不是形容,那些樹真的沒入了清澈的藍天之頂,大得甚至算不出來是幾人合抱。
巨樹的皮是褐色的,樹身上有不少看起來有彈性的瘤,以及碩大的樹洞;雖然枝葉繁盛,卻似乎像庭園造景一樣經過修剪,顯得整齊乾淨。
而阿嘎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地表的廣場──陽光穿過樹蔭的縫隙撒在地面,涼風吹得落葉沙沙作響,捎來鳥鳴的合唱。
這裡就是一片由巨樹構成的森林。
「嘿!」
正當阿嘎為眼前的景致震撼時,一隻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嚇得他跳了起來。他氣憤地扭過頭去。
「靠,誰啊!……喔!」他隨即認出人來,「去你的,搞什麼啦!」
拍他肩膀的人是他的同班好友阿賢。這小子擠眉弄眼的模樣可真讓人不爽!
「我才問你搞什麼咧!阿嘎,不是約好要一起玩的嗎,怎麼自己先偷跑?」
「我有傳訊息給你好不好,你自己不回,誰知道是不是又睡過頭了。」他沒好氣地說。
「啊你是不會順便打電話叫一下喔,要是我真的睡過頭就是你害的啦!」
「哩系勒靠夭喔!」
「幹拎老師勒!」
…………
毫無營養的罵戰過了好幾分鐘才停下來。
兩人嘴上動,腳也沒有閒著,這時已來到其中一棵巨樹的樹根旁。
「我還想說這些樹怎麼那麼大,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巨樹的根部開了個大洞──但或許用「拱門」來形容比較恰當。規律的形狀,從洞中透出的亮光,還有進進出出的人,全都指向一個事實──
「也就是說,這座森林其實是一座城鎮,然後這些大樹就是……高樓大廈吧?」
「嗯啊。既然這麼高,裡面應該有電梯吧。讓我們進去參觀參觀吧。」阿賢摩拳擦掌。
「等等,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阿嘎在樹拱門前停下。
「嗯?」
「廣告不是說這是一款『魂師角色扮演遊戲』嗎?為什麼註冊的時候不能選擇自己的魂器啊?」
「這個……大概是要達成什麼條件才能轉職吧。我們現在應該是初心者或平民之類的?」
「誰知道,我連人物介面要怎麼開都不曉得……」
阿嘎東張西望,阿賢則在空中比劃。但那該死的介面就是不回應他們的召喚。
「不止這樣,註冊能夠決定的東西也太少了吧──等等,除了那些奇怪的心理測驗題,能夠決定的不是只有ID嗎!」
「對哦!外表、裝備和出生點……這些通通都沒有!」
「進來到現在也沒看到系統提示和新手教學……到底在搞啥啊……」
兩人面面相覷,心裡都不禁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當初這款遊戲砸了大錢打廣告,以所有人都趨之若鶩的「魂師」和「魂器」為賣點,公測資格更是五十萬中只抽出一千人的夢幻數字,這才使他們這麼期待今天的到來。
結果進來一看卻是這副鳥樣?
「總之先進去吧,應該會有給提示的NPC吧……」阿賢有氣無力地說。
一進去這棵樹,兩人便精神大振。
這看來是一家大型商場,卻顯然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檯燈是某種散發清香的橙色水果,吊燈是鮮紅色的大睡蓮,展示櫃會在有人靠近時張開它蜷曲、透明的葉片……所有的裝設都是活生生的植物。
他們東摸西看了好一陣,這才驚覺自己剩下的生命實在太短暫,不能全都花在這上面,趕忙重回正軌。
來到電梯(看起來是和大腿一樣粗的藤蔓編織成的),他們立刻就被一旁的商場簡介吸住眼光。
「看,『魂師用品專賣區』!」
兩人興奮地互望。
「哈,果然有嘛!二樓C區,走走走!」
一小時後。
兩人像兩坨爛泥似的癱在商場頂樓的展望台兼美食街。他們又累又渴,嘴巴卻停不下來。
「《魂師心理學》399,《魂器史》500,《酷炫魂器構築100招》288……」
「冥想音樂盒,旋律對集中精神構築魂器有妙不可言的功用……靜心精油,數十種香草調配出的獨門香氣,讓您對魂器的靈感源源不絕……」
「這到底什麼鬼啦!」阿賢大叫,反正周圍都是NPC,也不怕吵到人。「這遊戲該不會要我們紮紮實實花個……花個……」
「聽說歷史上最快構築出自己魂器的天才用了三個月。」阿嘎說,「資質普通的人花個幾年也不稀奇。」
兩人看著對方,有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感覺。
當然,既然是遊戲,就不至於照搬現實的運作模式。為了玩家的體驗著想,構築魂器應該會比現實快上幾十甚至好幾百倍……但這是基於常識推導的結論。
而這款遊戲看起來一點也不遵循「照顧玩家」的常識。
對這兩個一輩子都不可能成為魂師的人來說(從幼稚園開始,適性測驗從來沒有出現過讓人抱有希望的結果),能夠體驗一下化身超人的滋味,本來是令人振奮的事。
但想到要花那麼多時間在一個遊戲裡的虛擬道具上,他們就實在高興不起來。
「我受夠了……不要說魂器了,我們連錢要上哪搞都不知道……」阿賢趴在桌上喃喃道。
「就是啊……我快渴死了……」阿嘎說,不遠處的一間飲料店快把他的眼睛從眼眶裡吸了出來。「我們先登出吧,去問問官方人員……」
阿賢猛地站起,「好主意,咱們這就馬上──」他頓住,然後抱頭大叫:「靠,要怎麼登出啊!」
直到現在,他們還是不知道怎麼調出遊戲介面。
阿嘎急中生智,舉起手在頭旁邊摸索,想將VR裝具拿下來。阿賢一看立刻跟進:「對喔,還有這一招!」
然而,任憑他們怎麼雞飛狗跳,就是摸不著應該套在頭上的VR裝具,還有身邊的球形艙和控制面板。
在一陣兒童不宜的情緒宣洩之後,他們終於想到最後一個辦法。
「回去出生點那邊看看吧,」阿賢沙啞地說:「就是我們一開始被傳送過來的地方。也許從那邊就可以……」
「就算不行也比較容易碰到其他玩家吧,多問幾個人應該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兩人有氣無力地起身。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搭話道:
「不好意思,你們是公測的新玩家嗎?」
這對二人來說簡直是世上最美妙的話語。他們立刻跳了起來,想看看救星是誰。
一位年紀與兩人相彷的少年一臉關切地站在桌邊。端正的五官配上樸素的黑框眼鏡,還有身上的學生制服,一眼就是哪個常常登台領獎的模範生。
雖然兩人平時都對這種人有些感冒(何況這傢伙居然在暑假穿著制服玩遊戲!),但現在可不是介意的時候。
他們感激涕零地撲向這根救命稻草。
「模範生」叫庭葦,他不但對福爾摩沙十分熟悉,而且有問必答。
「我們有向很多NPC問話,但是什麼線索都沒得到啊!」
他們已重新挑了個窗邊的位子坐定。兩人一邊貪婪地喝著庭葦請客的飲料──琥珀色的樹汁特調──一邊向庭葦吐苦水。
「這個遊戲沒有那種『帶路式的NPC』哦,它的風格就是盡可能擬真,要靠玩家自己摸索。比如說,很多任務都要用『正確的方式』找到『對的人』才能進行。」庭葦說:「還有會用假情報騙錢,和一旦引起NPC疑心,就再也沒辦法問出情報的困難任務呢。」
「這、這樣啊……」
(就不能別搞得那麼複雜嗎……還能不能讓人好好玩遊戲啦!)
阿嘎不禁在心裡埋怨。
「不過如果要賺錢,解任務還是最快的對吧?」阿賢問。
「也不一定啦。就像我說的,這個遊戲的擬真度非常高。」庭葦推了推眼鏡,「解任務、像傳統RPG一樣打怪,再把收集到的素材拿去賣錢、參加各種地區和期間限定的活動……甚至可以去給官方或NPC打工呢。」
(……這自由度還真是跟現實世界沒兩樣啊。)
「奇怪,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阿賢懷疑地打量庭葦,「今天不是才剛……啊!」
阿嘎也恍然大悟,「你是封測玩家嗎……!」
福爾摩沙公測的資格都已經這麼難抽中了,封測自然更不在話下。
據說封測玩家如果不是對遊戲有非常獨到理解的大人物,就是和官方的關係匪淺。甚至有人說,只有已經具備魂師資質的人才能被選上。
不管在這之前兩人對這位模範生有什麼疑慮,現在他們看向他的眼光已經只剩下了崇拜。
「好厲害啊,這樣豈不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了!」
「是啊,跟你組隊的話要甩掉其他玩家根本輕輕鬆鬆!」
庭葦有些靦腆地抓了抓頭。「沒有啦……我剛剛到處看了看,幾乎沒有跟封測一樣的任務和NPC,大部分的道具也都是新的。得要從頭踏實地攻略才行。不過地圖倒是沒有太大的變化,來,我帶你們去晃一圈。」
庭葦抬起手,手指在自己面前點擊、滑動一陣之後,展望台的窗戶往兩旁分開,伸出一支像馬路一樣又寬又平的大樹枝,通向外面的無垠藍天。
阿嘎和阿賢難以置信地互看了一眼。
但看庭葦一派自然地走了出去,他們也隨即跟上。
如果說從展望台窗邊看到的景色稱得上壯麗,那麼站在展望台外,在涼風、陽光和鳥叫蟲鳴的包圍,直接俯瞰這片綠色的大地,就簡直能夠讓人死而無憾了。
(雖然有懼高症的人大概不會這麼想吧。)
「我們所在的地方叫做『羅森』。這座島的主題是『木』,所有的東西都跟植物有關係。」庭葦說,「這一片是都市區,」他指了指他們所在的巨樹區,腳下有幾十個樣子和出生點差不多的廣場。「遠遠那一片比較低矮的森林和沼澤是狩獵區,也就是可以打怪的地方。然後那條路,」他轉頭走出幾步,比向一條林木稀疏的大道,「可以通往港口。」
阿賢說:「港口……等等,你剛剛說『這座島』?也就是說──」
「沒錯,這個遊戲一共有七座島,主題分別是『金、木、水、火、土、氣、虛空』,這也是『福爾摩沙』這個名字的由來。」庭葦說:「不過你們知道嗎?『福爾摩沙』的原意只是『美麗的』,並沒有『島嶼』的意思哦。」
「呃,這個……這樣啊……」阿賢一臉呆愣。
(……這還真不知道。)
「不過詞語就是這樣,隨著時代發展,有些會消失,有些則會慢慢轉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庭葦說,語氣幾乎可以讓人產生粉筆敲著黑板的幻聽。「……說起來這七種主題也是很有內涵的喔。金木水火土是中華的五行,火氣土水虛空則是西方的五元素,兩者結合在一起就變成了這樣。這可不是直接照搬日本的七曜……」
阿嘎和阿賢大眼瞪小眼。就像水往低處流,書呆子就是有這種毛病。阿賢趕緊拋出另一個話題:
「啊,對了!我們要去哪裡才能弄到魂器啊?」
「別的地方不清楚,羅森的話就去教堂──就是那邊那棵形狀像十字架的大樹──啊,乾脆我直接帶你們去吧。」
兩人一聽,轉身就往回走。
「等等,你們要去哪裡?」庭葦問。
「要下去的話不是要回去搭電梯嗎?」
「喔,不用啦!這裡有更方便的交通工具。」
兩人困惑地對望一眼,姑且走回庭葦身邊。
只見庭葦再次抬手,在自己面前點擊、滑動一陣之後,又把手放下。
「這個……你是在操作遊戲介面?」阿賢問。
庭葦點點頭。
「對喔,都忘了要問你了,遊戲介面到底要怎麼開啊?」
「嗯……我是用這個道具開的。」
庭葦向他們展示自己的手錶。雖然款式簡單,卻很有質感,只看得兩人雙眼發直。
「不過這是封測玩家的開局繼承獎勵,公測玩家要上哪找我就不知道了。」見兩人難掩失望,庭葦趕忙補上一句:「沒關係啦,我想不會很難入手,我等等陪你們去打聽打聽,一定馬上就──」
一聲響亮的鳥鳴打斷他的話。兩人隨庭葦轉過頭去,卻被映入眼中的東西嚇得倒退了好幾步,髒話連連。
一隻廂型車那麼大的鷹就停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們,羽毛和鳥糞的氣味迎面而來。牠的體色看起來和喜鵲很像,白底,以帶有金屬光澤的藍黑色翅膀點綴。
儘管外型和正常的老鷹差不多,但一旦被放大幾十倍,給人的恐怖感就完全不同了。那和人頭一樣大的黑眼珠似乎在盤算要從哪裡開始啄掉他們的肉。
「哎唷,不用怕啦,牠只是大了點,不會攻擊人的。」
庭葦輕鬆地說,向巨鷹碩大的頭伸手。
巨鷹服從地低頭,任他撫摸自己的腦袋,喉間發出輕微的振動。
阿嘎和阿賢見狀,大著膽子湊近,這才發現巨鷹的背上套著類似馬鞍的東西,一共有三個位子。
「這個,該不會是……」
「是啊,我剛剛開介面叫來的。租一個小時只要三百晶碧呢。」
庭葦驕傲地挺胸,完全沒注意到兩人臉色發青。
不怕高是一回事,要坐上莫名其妙的巨獸在空中翱翔,則是另一回事。
「那個……」
「不……不用那麼方便啦!俗……俗話說身體力行,我們還是比較想要用自己的腳走……走遍這座神奇的城市……!」
阿嘎偷偷比了個讚。能夠即時編出一套漂亮話,真該佩服阿賢一下。
然而……
「好啦,沒關係,不用跟我客氣!來來來……」
絲毫沒被漂亮話打動,也沒注意到兩人尷尬的神情,庭葦熱情地拉著他們,將他們推上座位。
兩人心中叫苦連天,正想著是否要拋下所有面子奔逃回去展望台,庭葦已經爬上他的鞍座,輕輕拍了拍巨鷹的脖子。
「帶我們到教堂去。」
巨鷹翅膀一振,爪子一蹬,已經離地而起,在空中懸停。
但鳥畢竟不是直升機,牠在懸停的過程中像波浪一樣上上下下,翅膀搧出來的風大得和新竹一樣。
颱風天待在一艘隨時可能翻覆的小艇上,四周完全沒有陸地的影子,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
阿嘎和阿賢一時甚至叫不出來,只能死死地抓著鞍具的把手,渾身僵硬。
但等巨鷹一個迴旋,像箭一樣衝出時,他們終於像是充氣到極限的氣球一樣炸了開來。
一連串的尖叫與咒罵淹沒在風中。
「喏,就是這樣,投一萬晶碧到奉獻箱裡,再找那個牧師做簡單的洗禮就可以了。」庭葦指點著說。
直到下了鳥,進了教堂,兩人還是一臉慘白。
阿嘎暫時只能緊閉著嘴,生怕胃裡的東西會脫口而出。
阿賢倒是挺能虛張聲勢,馬上就裝出平時的態度:「一萬金幣?好貴啊!」
「還好啦,比較珍貴的道具可以賣到十幾萬甚至上百萬……當然這是封測的事了。」庭葦說,「不過剛才商店賣的飲料一杯就要二百,換算下來一萬晶碧大概也就等於現實世界的三千塊吧,而且遊戲的錢要好賺多了。」
「那你能帶我們去比較好賺錢的地方嗎?」阿賢問。
「這個……我之前說過,大部分的事件和任務都不一樣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庭葦抓了抓頭,「不過沒關係,我對這個遊戲的套路多少有點心得。這樣吧,我帶你們去把能夠開介面的道具,還有一萬晶碧拿到手,到時候你們各分我五千當帶路費就好,好嗎?」
兩人互看一眼。雖然談到錢讓人有點猶豫,不過感覺還算划算,他們也就只是點點頭了。
正當他們要走出教堂時,祭壇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三人不由得停步轉頭。
只見一人站在牧師旁邊,手裡高舉著一柄彷彿由冰晶凝結而成,雪白晶瑩的大薙刀。
雖然魂器本就並非凡物,像這樣美的連珠寶也望塵莫及的,仍然非常少見。也難怪旁觀的人會讚嘆不已了。
(那個人是……女的?)
因為一時光顧著看魂器,阿嘎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從身材還有那頭及肩的長髮,仍然可以看出那位魂師的性別。
女性的魂師並不少見,但魂器是武器的女魂師就很稀罕了。
「哎呀,走了啦!」阿賢不耐煩地叫道,「有什麼好看的,不過就是藝術品型的魂器嘛。」
「好好,我們快走吧。」庭葦說,拉住還呆站不動的阿嘎就走。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聽起來也不太對勁。
但這應該是阿嘎的錯覺,因為不久之後庭葦說話又變得正常了。
「如果可以自己選,你們會比較想要哪種魂器呢?」
他們嚴正拒絕了庭葦「再飛一趟」的提議。雖然他們又騎在鷹背上,但這次巨鷹乖乖扮演走地雞,只用兩條鳥腿搬運他們。
「嗯……手術刀或聽診器之類的吧。」阿嘎說。
「啊?你傻的喔!最好的魂器當然是槍型的啊!」阿賢說著比手畫腳起來,「你沒聽說當初『斷罪十字』是怎麼一人掩護整個兵團撤退的嗎?靠的就是他的那把狙擊槍魂器,據說射出去的子彈不但能夠貫穿坦克鋼板,還不會受重力和氣流影響咧!」
「不不,那種事我做不來啦。」阿嘎猶豫了一下,囁嚅著說:「我爸很希望我可以繼承家業……如果有治療用的魂器,就算考不上醫學院,也可以獲得醫師資格……」
阿賢忍不住爆笑一聲。阿嘎漲紅了臉。
「我倒覺得不是只有戰士或醫生的魂器才有價值。」庭葦說:「我查過資料,蘇聯當年能夠在關鍵時刻動員全民,其實靠的是一首叫《鐵血之夜》的曲子,作曲和演奏的就是兩位魂師。還有美國的詹利芬,他寫的《壯志破天》上市後大為轟動,拍成電影的半年裡,參軍率上升了兩倍呢!」
「呃,這……是這樣嗎……」阿嘎聽得一楞一楞。
「是啊,像我的魂器也不能直接用在戰鬥上,但很有用呢!」
庭葦轉過頭來,手一揮,手裡就多了個古色古香的卷軸。他大方地微笑。
阿嘎和阿賢互看──這已經快變成他們在庭葦面前的招牌動作──一等庭葦回頭,就說起了悄悄話:
「這人是怎樣啊?腦袋沒問題吧……」阿賢嘀咕道。
(就是啊,從小到大,不管是課本、老師,還是新聞,都說槍型的魂器是最好的。再來是制服型。至於工具型和藝術品型……不能說沒有用,可是……)
「你覺得……他說的……」
「當然是唬爛的啊!八成是從哪邊的農場文看來的……要不就是往自己的臉上貼金啦!那個破卷軸能幹嘛,隨便來個安全帽都比較有用好不好!」
接連跑了幾個地方,庭葦承諾他們的道具和晶碧都沒個譜,他們對這位封測玩家的信心正迅速萎縮。
當他們又一次撲了個空,走出一棵巨樹時,一名梳著大背頭,穿著一件時尚白色西裝的少年走了過來,向庭葦搭話:
「唷,阿葦,你又在帶新人啊?」
儘管這人不是美女,阿嘎和阿賢還是眼睛一亮。他清爽的臉龐和打扮,還有──四五個垂手肅立在他身後的跟班,立刻博得了他們的好感。
「嗨,錫奧!」庭葦朝這人揮揮手,「你也來玩公測啦?」
「是啊。哎,阿葦啊,你再這樣優哉游哉下去,可又要墊底囉?不過看在以前跟你一起組過隊的份上,我下面倒是可以幫你留個位子啦!」
錫奧走過來,搭著庭葦的肩膀拍了拍。他身後的跟班一陣鬨笑。
庭葦卻一點也沒有生氣,「謝謝,我會考慮的。」
「那就好。對了,跟你借這兩位新人的耳朵一下啊!」
不等庭葦答應,他就親暱地攬著阿嘎和阿賢的肩膀,走到廣場的另一端。
「好啦,廢話我就不多說了。你們應該是付錢請他當帶路人,對吧?」
「這個……」
阿嘎還在猶豫,阿賢已經搶著開口:
「是、是啊!」
錫奧嘆了口氣,「勸你們還是早點擺脫那個怪咖比較好,他從以前就是那副調調啦。這遊戲的錢可比你們想像中難賺喔?我知道的事情可比他多多了,只要你們入夥,我可以免費告訴你們。」
「真的嗎……!」阿賢興奮起來。
「噓,小聲一點。我看起來像會騙你們嗎?」錫奧誇張地攤手,「看看我的隊友,他們會跟著我可不是沒有理由。」
眼尖的阿賢注意到錫奧的跟班全戴著和庭葦一樣的手錶。
「但是,我們已經跟他約好了,這樣有點……」阿嘎躊躇著說。
「不是我要說,機會放在眼前,你們要懂得把握啊。」錫奧勸道:「約好了也沒什麼,反正你們也沒先付錢吧?再說這個社會早就不看誠信啦,真正維繫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是契約。就算你們簽了約,只要付了違約金,還不是想怎樣就怎樣?」
他積極過頭的態度,反而讓阿嘎覺得有些可疑,但阿賢卻一臉躍躍欲試。
兩人說起悄悄話:
(等等,阿賢,這樣不好吧……)
(對,再繼續跟著那個書呆子是真的很不好。一邊要收錢,一邊不用;一邊已經知道路了,另外一邊還在無頭蒼蠅。你不可能選錯邊吧!)
(可是我們之前讓他請客,他也回答了我們很多問題……)
(那大不了我們之後再請回去一次就好啦。真正想知道的問題他還不是答不出來!)
(但是這個人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要是他是騙人的怎麼辦?)
(唉唷,什麼事都得親自試試才知道嘛。反正我們又沒錢,被騙了也沒啥損失啊!)
(這──)
「好啦,別考慮太久,我只打算再帶十個人就收工了。」錫奧拍拍他們的肩膀,朝他們擠眉弄眼。「決定好了就到第五廣場,跟站在布告欄旁邊的黑衣人報我的名字就好!」
他瀟灑地轉過身去,在兩人心中留下兩顆種子。
在羅森這座「木」為主題的島上,種子似乎發芽得特別快。
三十分鐘後,庭葦站在路邊,看著「忽然想起家裡有點事」的兩位新手向他道別,然後鬼鬼祟祟地跑開。
他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聳聳肩。結束了租賃時間的巨鷹啼鳴一聲,振翅起飛,只留下一地羽毛和落葉。
「哩係北七喔。不事先收錢,又不給自己包裝一下,換作是我也會趁機開溜啦。你幹嘛不去和以前那些隊友一起打聽情報啊?」
一個嘲諷的聲音對庭葦說。
一位和庭葦年紀差不多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
少年有著一頭「少年漫畫」的黑髮──不會長到有礙觀瞻,卻又不會短到失去層次感,微蜷而飄逸。
他的長褲、T恤都很普通,但把一件外套像斗篷似的綁在領口前,便營造出一種不尋常的效果。雖然神情有些慵懶,但也自有其帥氣之處。
庭葦撓撓頭,困窘地笑了笑。
這奇怪的人不請自來,而且顯然把剛才發生的事都偷看在眼裡,他卻一點也不吃驚。
「你的魂器還是一點都沒變啊。」少年對庭葦說。
「是啊,我想你的也差不多?」
少年打了個響指,一支線條流暢的黑色鋼筆忽然從他指縫間冒出,銀色筆尖如同槍口般直指庭葦。
鋼筆的外殼乍看一片漆黑,但一凝視,便能看出有無數細微的銀色粒子,在漆黑的背景上運轉、匯聚──整支筆彷彿就是星空與銀河凝縮而成的。
「說到一點都沒變,錫奧那爛貨也是一樣。」少年冷笑,「要我幫你去教訓教訓他嗎?」
少年將手──正確來說,是將那柄插在他的手錶內側,用白紙摺成的飛刀──舉在眼前,用迅速而隱密的動作在紙刀上塗塗寫寫。
庭葦沒有注意到少年的動作,所以他只是露出「真受不了你」的微笑。「阿星,你又來了。你的魂器──」
少年的鋼筆畫下最後一筆。白紙摺成的刀瞬間閃耀起金屬的光澤,質感也厚重起來。
他接口問:「──和你的殺傷力差不多?」
他捏住刀尖,抽出,擲向一旁枝頭上的鳥。
飛刀以漂亮的旋轉軌跡飛出。雖然只擦過鳥的翅膀,但那隻鳥立刻打著圈兒墜地。
庭葦目瞪口呆。
「厲害吧?這是我封測最後一天研究出來的用法。」
「你……這是把麻醉的功能改寫到小刀上了?」
少年露出凜然的微笑。落在地上的小刀悄悄變回了紙製的模樣。
雖然庭葦看他用過類似的力量,但以前他總是需要直接將文字寫在目標身上。不用說,這能力並不適合戰鬥──沒有哪個對手會像木樁一樣站在原地給你塗塗抹抹。
但是,有了這種應用法──
「不過感覺改寫維持的時間比以前短了很多啊。是因為等級重置了……?」
「應該也有關係,不過我覺得主要是因為缺乏說服力吧。」
「說服力?」
「嗯。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是透過『故事』改寫物體的。而決定改寫效力的,就是說服力──故事越逼真,與改寫的目標越接近,改寫的效果就越好。」少年撿起紙刀,在掌上一拋一拋,「比如,把精細的模型刀改寫成開鋒的真刀,因為改寫的幅度很小,我隨便寫寫也能維持好幾個小時;但把紙刀變成真刀,還附加麻醉這種『刀刃不太可能具備的效果』,誰都會覺得很扯對吧?別看只維持了十幾秒,剛才的故事可是我嘔心瀝血的鉅作呢。」
「……感覺就像說謊一樣啊。」庭葦喃喃道。
「說謊?」
「是啊。編得越逼真的謊就越容易騙倒人……但要是謊言跟實際情形差得太遠,那說得天花亂墜也沒人會上當。」
「哈,想不到你也會用這麼精彩的比喻。所以要我去幫你教訓錫奧嗎?」少年若無其事地說,把那隻麻醉了的鳥撿起來,在掌心輕撫。「他的魂器八成也沒啥改變,就算身邊人多,那也不過是一群酒肉朋友,我就不信他們──」
「不,不要,阿星。我是認真的。」庭葦正色道:「我不是擔心你打不過他才叫你別去。就像你說的,那兩個人開溜是我自己的問題。錫奧也只是把握住賺錢的機會。追逐利益是人的本性,我們不能因為──」
「好了,別念了,師父別念了。就聽你的啦。」阿星把鳥輕輕放回地上,隨後又狡猾地微笑,「不過要是之後碰巧遇到他,我可不會放過PVP的機會。再說,不跟你組隊可是那兩隻菜雞的損失。要是之後他們反悔的話你可別忘記大敲一筆啊!」
「有什麼好敲的啦,不就玩玩遊戲而已嗎。我覺得大家的得失心都太重了……」
「好傢伙,整條路上的車都在逆向行駛是吧。」阿星吃吃笑了幾聲,正色道:「我倒覺得很正常,名利就是金錢也買不到的毒品……再說,雖然這不是普通的線上遊戲,但要拿遊戲裡的東西營利也不是不可能──」
「不,這根本不合機會成本吧。去打工肯定比這樣賺快多了──」
這時,兩個人面前同時跳出同樣的視窗。這不是常規的遊戲介面,而是所有玩家都能看見的官方公告。
這樣的公告,在整個封測裡也只出現過兩三次;可以想見,接下來要發布的事情非常重大。兩人不約而同盯著視窗。
一個柔美的聲音伴隨字幕開始說話:
「冒昧打擾各位玩家,福爾摩沙的公測將於三個月後結束。屆時,我們會根據玩家持有的晶幣排行,授與前幾名玩家豐厚的獎勵。具體細節如下:
第一名:獎金新台幣五百萬,本公司旗下設施參觀權,能夠在現實中使用的魂器……第二名:獎金新台幣三百萬……」
這一刻,也許全遊戲的玩家都同時停了下來。接著不遠處爆出幾聲尖叫。
庭葦和阿星對視。能讓這兩人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的場面可不多。
片刻後,阿星率先開口:「你的魂器怎麼不是只有半邊的白翅膀?」
「……抱歉,就算是我也搞不懂你想表達什麼了。」
阿星老是喜歡引用一些奇怪的典故,有的很有哲理,但也有的很無厘頭;這有時讓庭葦覺得很有意思,有時則讓他覺得好氣又好笑。
「東方的梗啦。那個角色擁有『從口中說出就能使事態逆轉程度的能力』。」
「你拋的梗真的很難接耶。」
「『去想!不要停止思考!這會讓打入魔女體內的藍樁刺得更深……!』」
「……我受夠了。」庭葦把臉埋入掌心。
阿星哈哈大笑。
兩位少年雖然聰明,畢竟還是太天真、太稚嫩了。
所以他們沒有意識到,官方的公告意味著什麼。
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暢快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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