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The INTERLUDE
「雖然有點突然,坂季先生。來聊聊『人性』怎麼樣呢?」
──進入冬天的第一周,葛葉直羽突然對我提起了這個話鋒。
其實我一直懷疑這個接近三十歲的女人到底有沒有在化妝。但是當面直截了當地問她好像有點不禮貌,只好趁著每次見面的機會或對話的空檔仔細觀察,而結論大概是沒有。
接近三十歲。
首都警視廳的警視。職位是管理官。
也就是所謂的大人物。
以女性來說這職位和年齡反比得有些不尋常,但從個性判斷她也不是會出賣身體去爭取上位的那種人……不對不對好像越來越失禮了。總之根據種種跡象推測,她大概是屬於工作能力極強所以爬得也很快的那種人吧。特別是現在的世道,人類數量驟減、居住範圍也跟著驟減的世道,人手短缺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因此對於有能力的人來說,或許性別或年齡的問題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除此之外她還是個美人。身材也好。雖然再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費心管理外表的那種人,充其量就是每天洗頭洗澡穿上乾淨衣服的程度──俗話說天生麗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本來像她這種各方面的大人物,應該到死都不會跟我這樣人渣的殘渣有所交集的;但兩三個月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有了訪客。
從那天開始我們就成了三五天不等會見一次面的關係。
附帶一提這裡是監獄。
究竟是什麼犯行就先不談,雖然從一千九百九十七年的刑期應該就能大概看出我的罪的嚴重程度。
因為法律的關係禁止無期徒刑,但也不過就是換湯不換藥。
然後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更沒有聘用律師的權利。本來應該是直到老死都無法踏出牢房一步的命運,就因為她的到來而出現了轉變的契機。
閒話還是先放一邊。
雖然周圍的人大都反對她跟我見面,但這位好心的大人物不但果斷忽視了他們的意見,還替我換了個舒適的地方。當然不是說我原本的地方不舒適,為了讓重刑犯日復一日失去重獲自由的希望,政府可是大費周章將重刑牢房打造得比五星級飯店還要誇張;除了能掌握你的自由以外,就連獄卒都得像飯店服務生一樣伺候你。
葛葉替我換的地方則是多了個精緻的會客室。
純白的四壁舖滿防止衝擊自殺的泡棉,桌子邊角等處也都用同樣的東西包覆起來,甚至強化玻璃都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材質。到底叫什麼材質我也不清楚就是。
我坐在柔軟的椅子上,隔著玻璃望向對面的葛葉。
「人性?」
「對,人性。」美麗的管理官露出毫無自覺的誘人微笑。「從某個角度來看,人類大概可以區分成兩種類吧?」
「與其說某個角度,不如說某個條件底下會來得貼切點吧。」
這句話讓葛葉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笑容。
「──也是呢。真不愧是玩弄人性的專家,就連定義的方式也一針見血。」
「如果那是誇獎的話我可以很高興地接受,但妳的語氣怎麼聽都像是在挖苦啊。」
「聽得出來?」
這女人一點隱藏的意思都沒有吧。大概也發現自己又偏了話題,她輕咳一聲將談論的內容轉了回來。
「簡單來說呢,就是『大家都這麼做我不做好像是犯罪』和『大家都這麼做所以我才不想做一樣的事』這兩種吧。」
「羊群行為(Herd Behavior)嗎……還有反從眾(anti-conformity)啊。」
「正式的理論名稱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妳是專業人士吧。
忍著沒有讓心裡的吐槽溢於言表,我接著說下去。
「這兩者跟妳正在處理的案子有關係嗎?」
「真聰明呢。確實是有關。」
葛葉換了個姿勢。雖然我只偷偷注意到她壓在桌子上稍微變形的胸部。
嗯彈力真好。
「總之在我看來,人類是終其一生都在欺騙自己的生物。以剛才的例子來說,發起人要先欺騙自己所發起的行為完全正確,才能有效地欺騙群眾;而被欺騙的群眾其實內心深處也明白自己是被欺騙的一方,但迫於群眾壓力、現實要素或群體意識之類的理由而欺騙自己『我沒有被欺騙』或者『我靠自己判斷出這是正確的行為』等等。這麼一想其實從以前到現在所發生的歷史事件都意外地有趣不是嗎?」
「怎麼說呢。」我飄移著視線,利用閃爍的焦點偷瞄她襯衫開口中間那道雪白的乳溝,一面回答她的問題。「如果妳是指這座卡爾克薩的話,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但是反從眾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
「妳看,人類要是離開卡爾克薩的話就沒辦法生存下去不是嗎?當然也許穿著防護衣駕駛太空艙可能有辦法找到其他的居住地點,比如說另一座避難所啦、運氣好沒有飄著輻射塵的陸地啦、海底基地甚至外太空等等。但在沒有實例的現在來說那都是空談。」
我揮揮手向獄卒要了一杯水。
「從眾們可以透過順應自然──或是妳所謂的自我欺騙來達到適應現有生活的目的,但是反從眾們大概辦不到。倒不是說反從眾的行為跳脫了自我欺騙這個模式,依照妳的說法很有可能只是他們欺騙自己的方式跟群眾相反。總之他們抱持著跟從眾們相反的看法,認為像其他人一樣蝸居在這座卡爾克薩裡面的行為本身就是個錯誤──但那又如何呢?他們依舊無法逃脫這個所謂『錯誤的現實』。」
「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葛葉接過獄卒手中的水一口氣喝掉半杯。
……慢著。那好像是我的水。
「啊。」
看來本人也發現了的樣子,吐吐舌頭一臉抱歉地看著我。
裝可愛也沒用。
「…………」
好吧,也許對我這種憋了好幾年的傢伙有用。再說她還是個美人。
「……請重新給我一杯。」
「哎呀,這杯不行嗎?我以為你會想要來個間接接吻之類的。」
「比起間接接吻我更希望能直接接吻。不過妳有未婚夫了吧?像這種不檢點的對話還是適可而止就好。」
「有什麼關係?不過是接吻。」
葛葉瞇起一邊眼睛。「再說你的指責明明就不是認真的。」
「啊,聽得出來?」
「你明明就沒有隱藏的意思。」
我聳聳肩。
「那麼回到原本的話題上吧。」
總算如願潤了潤喉嚨之後我重新開口。「雖然妳說妳想說的就是那個,但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妳想表達的是什麼。別忘了我可是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生活了好幾年的人,外界的事情我可是一點也不清楚。」
「那是你自作自受。」
確實。
我扯扯嘴角露出像是笑容的表情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也就是說,處在你所謂的反從眾那個角度的人,無法接受也不願意接受自己被困在卡爾克薩裡面無法逃脫這個現實的人,不願意隨波逐流的人──會不會因此而產生逃避心理,把自己放逐到逃避現實的幻想裡面,進而引發某種問題的可能性。我只是想確認這點而已。」
「可能性嗎。」
我閉上眼睛,讓自己透過眼瞼那層薄薄的紅色光幕思考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的世界,我是說輻射塵還沒有覆蓋大地的世界,也許我會跟妳說我不確定。畢竟逃避現實的方法有很多種,或許該說世界上有多少人逃避現實的方法就有多少種,即使某些方法類似的成分很高,但個別區分出來的話終究還是似是而非的。但現在的世界──被輻射塵覆蓋的世界,被卡爾克薩限制的這個世界,答案大概是肯定的吧。」
「嘿──」
葛葉給了我一個故作訝異的表情。或者那就是她表現訝異的方式。
「說得好像你正在親身體驗一樣呢。」
我笑笑,攤開雙手示意她看看周圍。
這座牢房。
這座監獄。
或者該說──這座卡爾克薩。
身處其中的我們都正在親身體驗,不是嗎。
「……」
或許是明白了我的意思,葛葉露出有點複雜的表情。
所以我喜歡跟聰明的人聊天。
「……唉。老實說像你這樣的人就這麼待在小小一間牢房真是浪費了。不如我動用一下權限把你當作協助調查的對象借調出來如何?」
然後她用開玩笑似的表情說出像是在開玩笑的話。這次輪到我露出訝異的神態了。
「果真那樣的話我是會感激不盡的……但妳又如何呢?」
「嗯?」
「我的意思是,這不就是老電影裡面總會出現的橋段?警察為了破案而借用犯人的智慧……自己這麼說好像有點厚臉皮,不過就先這樣吧。總之警察為了破案而借用犯人的智慧,甚至把犯人從監獄裡帶出去結果導致犯人逃跑、甚至連自己都被殺的橋段。」
「聽起來真讓人不舒服呢。」葛葉說,但表情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雖然說協助辦案可以讓你減刑,但對你來說那大概不重要吧。真正重要的是──你可以重新得回一段時間的自由,當然那個自由有點限制,不過終究比待在這裡要自由得多。你可以重溫一下往日時光,我也能在我的最大權限內讓你自由行動,前提就是你必須協助我。」
話聲停頓了片刻,就像是要刻意加重下一句的語氣。
「共同戰線──或者你要稱為共犯都無所謂,雖然有時間限制,但不管對你或對我來說都是個雙贏的提議。對吧?」
我喝掉杯子裡的最後一滴水。
「如果是真的話,連考慮都不需要吧。不過妳是不是太過信任我了?再怎麼聊得來、看起來再怎麼溫和,我終究是個重刑犯啊。」
輪到我停頓話聲。
「────把自己的命雙手捧到我面前,是很不明智的舉動,葛葉小姐。」
但葛葉的微笑紋風不動。
「我就當你是答應了。但我想說的是,我這樣就像是把自己的命用雙手捧到你面前,但你的命可是被我強迫握在手掌心。所以我們扯平了。」
「……」
還真是不服輸的女人。
但這或許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在葛葉離開之前,我忽然想起有個不怎麼重要的問題。
如她所說不怎麼重要的問題。
「妳剛剛提到減刑。具體的時間大概是多久?」
「嗯?視情況而定囉。」
她不懷好意地笑笑。
「最多可以替你減個六個月吧。」
……還真的是不重要的問題。
*
三天後,我脖子上戴著只要一顆按鈕就能讓我腦袋失蹤的項圈、雙手套著只要一顆按鈕就能變成手銬的手環、雙腳套著只要一顆按鈕就能讓我面朝地狗吃屎的腳環,重新回到的久違的人工光源底下。
說久違好像也不太對。牢房裡的燈光也是人工光源的說。
──在這座名為卡爾克薩的避難所裡面到處都是人工光源的說。
葛葉在看起來很貴的汽車旁邊朝我揮揮手。
雖然已經隔著強化玻璃看過好幾次,但只隔著空氣看果然還是有點不同。
再怎麼說如果發生甜美的意外搞不好還能碰到不能說的部分。
……不計後果的話。
持續著毫無意義的胡思亂想,我維持著臉上的微笑,回應了她的揮手朝汽車走去。